杉越

杉越是个女孩儿的名字。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疑问。”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名字?或许是哪个独立的女孩儿取给自己的别名吧?”我还没有见过杉越,对她的念却已经抽出了丝。
认识杉越的时候,我也只是个刚刚毕业,初涉职场的生瓜蛋子。我在一个汽车店里做销售,杉越是前台。十七八个对汽车的了解只停留在知道这是车的阶段的男孩女孩被安排在培训室里进行岗前培训。这可真是段让人无比烦躁的日子,培训老师给我们讲车型,讲马力,讲轴距,扭矩。还要求每个人都要将店里的几款车型的标准参数一一背熟。这仅仅是最基本的要求了,此后还有对竞争车型的分析,对营销话术的普及。我一天天地凑在人群中间,学得既吃力又无助。偶尔和大家开开玩笑说说话都会生出隐隐的自卑。培训室的旁边是行政处,那里经常人来人往,每个进出行政处的人都好像有种莫名的自信,她们或是高昂起头,要么就是大方地说笑。我坐在培训室后排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心里永远都充满着羡慕和畏惧。
在我学习的时候我总能见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儿抱着一摞材料匆匆而过,我眼见着她的身影转去行政处的门,然后消失不见。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竖起耳朵,全部神经都锁定着行政处。我想听到这个女孩儿的声音,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同样地不可接近。出乎意料的是,我从未听到过她的声音,甚至连一个生动的表情都没见着。有一次,当她像往常一样抱着资料走过培训室后门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跟她说了第一句话:“嗨,我是雪,你叫什么名字?”“杉越。虎杉越。”说完,她微微一笑,然后便忙去了。我望着她走远又消失的背影,心里甜极了。脑海里回荡着她简短的却又甜美的声音,她走路时总是目不斜视,身板挺得笔直。她长长的头发总是被高高束起,绾成一个发髻自然地束在头顶。她的皮肤有点黑,却从不像其他女孩儿一样用化妆品涂得惨白惨白。她的大大的眼睛在她特有的肤色的衬托下像一潭深不可测的水。她叫虎杉越,以后我就要叫她杉越。我在心底偷偷地为自己介绍着。相识的喜打消了我学习中的忧。我想,这个特别的女孩儿,我要跟她做朋友。

  后来的日子里,我和杉越的交往仍然毫无进展,我们一如既往地微笑点头打招呼。我除了知道她叫杉越外,别的信息依然一无所知。不了解让我们彼此之间充满了神秘感。杉越在我面前就像是一座古井,让我迫切地想去探寻她的底。

渐渐的我们这些被培训者也开始试着在展厅接客户了,这让我十分欣喜。鬼才喜欢整天被关在屋子里跟一堆莫名其妙的数字打交道呢。我的活动范围固定在了展厅。而公司的前台便是被安置展厅正对大门的地方。我对此真是满意极了,因为我喜欢的杉越就在前台。每天都能见面的日子让我的生活生出了许多期待。我对杉越的了解也越来越多。她是郑州人。她大学主攻商务礼仪。她有一个帅气温暖的男朋友,她男友为她在公司不远处开了个小小的特别的零食铺。她的一切都和我我曾经对她的遐想合拍极了。杉越在我心里还是以前的杉越。

  关于杉越我记得特别清楚的一件事是有一天我们开早会的时候,总经理常女士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对杉越大加褒奖,说她是最有气质同时又最恪守社交礼节的姑娘。常女士希望我们大家都要向杉越学习。被当众夸赞的杉越情绪看起来并没有丝毫的波动,没有激动地大叫亦无羞怯地低头。仍旧是直直地站在人群里,目光笃笃地看着前方讲话的领导,仿佛先前夸赞的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我静静地现在杉越的右后方,心里眼里全是她的样子。“杉越真好!”我在心里偷偷地对自己说。

相处的久了我也会偶尔和杉越说上一些话。有时是关于展厅的布置的讨论,有时是中午时我叫她去吃午饭。对于我的刻意示好,杉越一直处以淡淡的回应。她在我心里也越发地像一株莲,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我走在她的身边总会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我那些坏习惯,我喜欢这样不断变好的自己。
记得有一天下午,天气没来由的就阴沉了起来,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从天空洒落。我们这群毫无准备的女孩子顿时没了工作的兴致。大家聚在前台叽叽喳喳地说着等下下班回家的困难。杉越也在,她静静地坐在众人中间没有参与讨论,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忙碌个不停。终于挨到下班,雨没有半分要停甚至变小的趋势。大家皱着眉聚在门口,有人想冲出去,有人在等着被接。迷蒙的雨雾里出现了杉越男朋友的身影,他来接他心爱的姑娘,这让我稍稍放了心。男孩儿走进了展厅的门,跟着他进门的还有十几把雨伞。杉越招呼着大家领伞回家,言语平常得好像吃了一顿晚饭。大家焦急的心被杉越甜美的声音安抚到平静,十几把透明美丽的伞在雨中开出了美丽的花。每个人心里也都因为杉越开出了一朵朵别样的花。

  有一天,我正在展厅里忙着,杉越今天没来上班,这让我待在公司里的十二个小时长得仿佛过了十二天。快要下班的时候,杉越给我来了电话。我一边诧异一边静静地听她说着。她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租住的有房子,还问我方不方便把她的生活用品以及小部分衣物搬到我的住处去。我越发迷惘了,我不知道杉越发生了什么,总觉得她最近过得一直不怎么开心。“没问题,你把东西搬来吧。我等会儿就回去了,你先收拾收拾,等下我去接你。”我答应了杉越地请求,尽管满脑迷茫但仍是毫不犹豫。杉越把东西搬来的时候身边陪着的还有她的男朋友。特别有味道的一个男生,像古时诗词里的美男子。他和杉越站在一起,总能让人想起岁月静好的滋味。我帮着杉越安置好了东西,便坐下来陪她闲聊一会儿,杉越告诉我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完全是为了躲她妈妈,他妈妈不同意她和男孩儿的爱情,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要去拆散他们。没了辙的她只好骗妈妈说是在跟我合租,她把东西搬过来,就是为了让妈妈相信。

杉越的话让我很是吃惊。我心里的杉越是那么美好,可这种美好的表象下也藏着不能示人的一地鸡毛。杉越的谦谦有礼来自于她的家庭,她对爱情的无能为力同样也来自于她的家庭。泪水莹莹的杉越让我喜欢,更多的还是心疼。
杉越的东西在我家存放了没几天就被她转移走了,我不知道她妈妈有没有相信她的说辞。杉越辞了职,答案我也无从得知。听公司里和杉越相交不错的同事说杉越被她妈妈关在了家里,男孩儿也遭受了杉越家人无礼的羞辱。我见不到杉越,心里只剩下担心。
杉越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没了杉越的公司冷得像一座墓。我穿梭在公司偌大的展厅,活像一个幽灵。我适应了这里所有的紧张,我也学会了昂首走在前往行政处的路上目不斜视,我成了公司百十张标准化的脸中的一张,客户提出的有关车型的知道我常常脱口而出。我成了我最想成为的样子,心里却总是生出突如其来的不满足。

  生活不惊不喜地往前走着,杉越的影儿也在我的心里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一天中午,我吃罢了午饭,正准备趴在培训室的桌子上休息一会儿,手机消息的叮咚声打乱了我的计划。来信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我悻悻地点开,那些温婉的字一点点渗入我的心里。“嗨,雪。我是杉越。我现在在成都给你发来短信。我逃离了家人的控制和他来到这个陌生而美好的城。他为我开了间和郑州一样的零食铺,我也做些一样的工作。一切都好,想起你,谢谢你……”我的心被一点点暖化,杉越的身影仿佛路过培训室的门口,只一闪,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