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礼社学到德华小学：《酌修仁水赋诗》别解

钝庵

从崇礼社学到德华小学——范云《酌修仁水赋诗》别解

引言：一首诗与一条文脉

南齐始兴内史范云泛舟浈江，途经修仁水，留下了一首仅二十字的五绝：

三枫何习习，五渡何悠悠。

且饮修仁水，不挹背邪流。

这首诗在文学史上的位置，通常被界定为“官宦岭南者流传至今最早的吟咏岭南风情的诗作”。然而，若将目光从文学史移向地方教育史，这首诗的意义便不止于山水审美。在修仁村，从明代的崇礼社学，到清代的私塾，再到1876年德国巴陵会创办的德华小学，一条绵延数百年的文教脉络，始终以范云的“且饮修仁水”为精神原点。这首诗不是与教育无关的风景书写，它本身就是修仁村“文教传统”的奠基性文本。

一、作为“岭南风物诗”的《酌修仁水赋诗》

既往对范云此诗的解读，大致集中于两个方向。其一是地理考据：三枫亭、五渡水、修仁水、背邪流（斜阶水）分别在何处，诗中地名与始兴郡的实际地理如何对应。其二是文学史定位：此诗作为南朝士人书写岭南风物的早期样本，其“清便宛转”的风格如何体现了齐梁诗风从玄言向山水的过渡。

这两种解读各有其学术价值，但共同的局限在于：它们都将这首诗视为一次“路过”的记录。范云作为始兴内史，泛舟浈江，偶见修仁水，即景赋诗，诗成之后，与修仁村的后续历史再无瓜葛。在这个解读框架中，诗是诗，村是村，二者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然而，修仁村的地方记忆并不这样处理这首诗。在当地的文教叙事中，“且饮修仁水”从来不是一次孤立的审美行为，而是“修仁”之名的第一次“被发现”，是这片水土被一位有身份的文人“认可”的最早证据。更重要的是，“不挹背邪流”中的“修仁”与“背邪”对举，被后世解读为一种道德选择，而道德选择恰恰是教化的核心。

二、从“饮水”到“崇礼”：明代崇礼社学的精神溯源

修仁村文教传统的有形起点，据地方记载可追溯至明代。乡绅据“崇礼”二字创办崇礼社学，明代时与南雄府城“太平社学”齐名。关于“崇礼”二字的来历，地方叙事将其系于唐贞元末年韩愈途经修仁村时留下的“富裕平和清秀地，修仁昌义崇礼乡”一联。这一记载的真实性有待考订（韩愈是否确实到访修仁村，正史无征），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文化事实：修仁村的后世文教实践，被自觉地追溯到一个比韩愈更早的源头，范云的“且饮修仁水”。

“修仁”一词在此完成了第一次语义转化。在范云的诗中，“修仁”首先是水名，其次暗含“修行仁义”的道德意涵，“不挹背邪流”以水的清浊对举，表达了一种个人操守的选择。而在明代崇礼社学的语境中，“修仁”与“崇礼”被并置为地方教化的纲领。“修仁”不再是内史个人的道德自许，而成为村落共同体的教育目标。社学的教学内容以基础读写与伦理规范为主，其精神底色正是范云诗中“饮修仁水而不挹背邪流”的择取姿态：读圣贤书，行仁义事，远离邪僻。

这一转化的关键在于：诗中的“饮水”动作，被重新解读为“教化”的隐喻。 范云饮的是水，后世修仁村人饮的是“修仁”之名所承载的文教理想。社学的存在，使“修仁”从一个地理名词变成了一个教育名词。

三、从“崇礼”到“德华”：教会学校的本土文教根基

清光绪二年（1876），德国巴陵会传教士韩士伯在修仁村创办德华小学堂。这一事件通常被放在“西方教会力量进入粤北乡村”的框架中理解，强调其作为“外来新力量”的冲击性。这一理解固然不错，但若完全剥离修仁村自身的文教传统，便无法解释一个关键问题：巴陵会为何选择修仁村作为其乡村教育的据点，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浈江沿岸的村落？

修仁村在1876年之前，已经积累了相当深厚的文教声望。它建村于西汉（据地方传说），在南朝就被内史范云写入诗歌，明清时期已有崇礼社学的传统。在巴陵会进入之前，修仁村已经是南雄乡村社会中一个有“文教身份”的村落。教会学校选择在此扎根，客观上借用了这份积累了一千五百年的文教声望。德华小学的创办，不是在一片文化白地上凭空建立，而是在一个已有社学传统的村落中，以新的教育形态接续了旧的文教脉络。

更重要的是，范云诗中的“修仁”与“背邪”之辨，与教会学校“传教”与“育人”的双重属性之间，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呼应。德华小学的宗教教育（圣经、教义问答）与世俗教育（识字、算学、近代知识）并存，其“育人”功能与“传教”动机始终交织。范云当年以“饮修仁水”表达对“仁义”的择取，德华小学则以“教书育人”的方式，在宗教的外衣下传递着近代知识。二者在“择善而从”的精神气质上，存在一种跨越一千五百年的隐秘共鸣。

四、新解之核：“修仁”作为地方文教的元符号

将崇礼社学与德华小学并观，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修仁”从一个具体的水名，逐渐演变为一个地方文教的“元符号”。

在第一层，它是范云诗中的地理名词，指修仁水这一具体的水体。在第二层，它经由“且饮修仁水，不挹背邪流”的对举，获得了道德选择的内涵。在第三层，明代崇礼社学将“修仁”与“崇礼”并置，使其成为村落教育的纲领。在第四层，德华小学的创办，使“修仁”的文教传统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获得了近代形态。教会学校虽然不是社学的直接延续，但它同样在“修仁”这片土地上承担着“育人”的功能。

这一“元符号”的意义在于：它使修仁村的文教传统具有了一种超越具体教育形态的连续性。社学、私塾、教会小学，三者在制度上属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体系，但它们共享同一个精神原点——范云那二十字的“且饮修仁水”。诗的本事是一次偶然的驻足，诗的诠释却成为了一条文脉的起点。范云写的是个人操守，后世读出的却是地方教化；范云饮的是一时之水，后世饮的是一脉之“仁”。

五、余论：诗与村的相互成就

范云或许不会想到，他“且饮修仁水”的一个瞬间，会在十五个世纪之后，与一所乡村教会小学的命运发生如此遥远的呼应。但历史的有趣之处，正在于这些看似偶然的连线。一首诗、一个村庄、一所学校，在时间的纵深中各自生长，又在某个节点上彼此照亮。

从崇礼社学到德华小学，修仁村的文教脉络证明了：一个地方的教育传统，并不完全依赖于制度的连续性。 社学可以废止，私塾可以转型，教会学校可以停办，但只要“修仁”这个符号还在，只要地方记忆还在不断地回溯范云的诗句，文教的脉络就不会真正断裂。德华小学在1876年的创办，表面上是外来力量的介入，深层却是修仁村自身文教传统在近代条件下的延续。教会学校借用了社学的声望，社学的声望又借用了范云的诗句，而范云的诗句，最终借用了“修仁”这个地名本身的道德意涵。

一首诗成就了一个村庄，而一个村庄也成就了诗。范云为修仁水写下的诗篇，修仁村用一千五百年的文教实践，为这首五绝二十字写下了漫长而生动的注脚。

钝庵，2026. 10.

修 仁 赋

范云《酌修仁水》诗解作毕，余意犹未已也，作《修仁赋》。赋曰：

习习凉风，悠悠渡船。喝水要喝修仁水，不喝邪阶水。

此乃纯粹的民歌风。叠字与“喝”字的反复，是民间最惯用的质朴表达。四野所经，印在心头，一气写下。这不唯是审美，更暗含着人格的正气与道德的抉择。不喝邪水，只饮修仁，用字纯粹，用心正气。修仁行德，君子之风，岂不快哉。

民歌里的修仁义，发乎诗人的动情，感乎人心的向善。后来，这份质朴的向善之心，落到了实处。

到了明代，人们取其意，兴办“崇礼社学”；到了清代，依旧取其意，兴办“德华学堂”。

朝代更迭，学堂的名字变了，但修仁行德的根脉未断。

风物与人心，本来同悲亦同喜。且歌且吟，且饮修仁水。古之诗人而下，千五百年矣，诗心不堕，崇礼是尚，修仁唯心，不亦君子乎。

陶庵，2026.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