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老师敲着黑板说，这是杜甫最牛的地方

一心413

我第一次认真读杜甫，是在初二。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要背。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老师敲着黑板说，这是杜甫最牛的地方，他自己在漏雨的破茅屋里，想的不是自己，是天下人。

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困得脑袋一栽一栽的，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自己都快冻死了，还操心别人住哪儿。

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后世为什么称他为诗圣。

杜甫年轻的时候，跟李白一样，也是个浪荡子。

二十岁出门壮游，一走就是十年。他登泰山，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口气，跟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差不多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考个科举跟玩儿似的，出来就能当宰相，辅佐皇，再造盛世。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给他准备的东西，跟"天选之子"四个字完全相反。

三十五岁到长安，他信心满满地参加考试。结果那年李林甫搞了个"野无遗贤"的把戏，所有考生全部落第。杜甫没考上，连个解释都没有。

然后他开始干一件他最不擅长的事：求人，走门路。

写诗给权贵，写诗给官员，写诗给任何可能帮他一把的人。那些诗现在读起来，你能感觉到他有多别扭。他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很敏感、很要面子的人。你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还是写了。因为要吃饭，因为要养家。这一写就是十年。十年里他当过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一一一个管兵器仓库的小官，正八品下。他去看过自己的岗位，回来写了一首诗，说仓库里的兵器生了锈，没人管，跟他自己一样。四十四岁那年，安史之乱爆发。

他带着老婆孩子逃难，路上被叛军抓住，关在长安。他看着长安城从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变成一座鬼城，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两句诗我每次读都觉得后背发凉一﹣不是因为写的好，是因为你分明能看见他站在那片废墟里，眼眶蓄满了水，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后来他逃出来了。逃到凤翔，见到了唐肃宗。

肃宗感动了，封他做左拾遗。

左拾遗是个什么官呢？说好听点叫谏官，说难听点就是个提意见的。而且你提了意见，皇帝听不听，那是另一回事。

杜甫这人，偏偏是个认死理的。他觉得自己当了左拾遗，就得对得起这个位置。结果他替一个被贬的官员说话，触怒了肃宗，被赶出朝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去过。

我开始心疼杜甫，是从他写《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开始的。

那是公元755年冬天，他从长安去奉先县探亲。路上他看见了什么？达官贵人的酒肉臭气，冻死在路边的穷人。他带着这些画面回到家，推开门，听见的是号啕大哭一一最小的儿子，在他不在的时候，饿死了。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紧接着下一句是"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

咽"一﹣我哪敢只顾着自己伤心，整条巷子都在哭。

读到这儿我停了很久。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四十四岁的中年男人，千里迢迢赶回家，以为终于能抱抱孩子了，结果孩子已经死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是什么感受？他没有写。他只是继续写下去了，写"所愧为人父"，写"抚迹犹酸辛"，然后笔锋一转，写到了天下那些正在受苦的人。这就是杜甫。他从不把伤口撕开给人看。他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你自己去看，自己去疼。

之后的日子，杜甫一直在路上。

从长安到秦州，从秦州到同谷，从同谷到成都。一路上他打过工，种过地，摆过摊，当过幕僚，甚至乞过食。他写过一首诗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里面有一句："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说的就是：有个叫杜甫的人，头发白了，乱糟糟的，耳朵都遮住了。冬天了，他在山里捡橡子吃，跟猴子抢。

跟猴子抢橡子吃。

我每次想到这个画面，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吗？他是京兆杜氏的后代，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他爷爷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他从小也是饱读诗书，也是见过世面的。然后他沦落到跟猴子抢橡子。但他没有写"我好惨"。他写的是"天寒日暮山谷里"。七个字，一个字都没提自己的苦。

到了成都，他终于安顿下来了一阵子。他在浣花溪边盖了一座草堂。草堂不大，但好歹是个家。他种了竹子，种了桃树，养了鸡，养了狗。他写诗说"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写"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这些诗读起来轻快，像一个人终于喘上气来了。

但我总觉得，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然后赶紧笑一下，告诉自己：还活着，挺好的。

草堂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四五年。然后成都乱了，他不得不再次离开。

这一次，他去了夔州。

夔州的日子是他晚年写作最密集的时期。他写《秋兴八首》，写《咏怀古迹五首》，写《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五十六岁，肺病、风痹、糖尿病、牙齿掉了大半，耳朵也开始聋了。他站在长江边的高台上，风把他的破袍子吹得猎猎响。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但他还在写。

杜甫最后几年，基本上是在一条船上度过的。他从夔州出发，沿长江东下，想去湖南投奔一个朋友。船走走停停，他身体越来越差，钱也花光了。最后死在湘江上的一条破船里，大概五十九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家人。没有皇帝追封，没有文人吊唁，没有一场像样的葬礼。就像一条鱼，悄悄地沉到了水底。

直到他死后四十多年，他的诗才被一个叫元稹的人发现、整理、推崇。再后来，韩愈、白居易、李商隐，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说：杜甫，是唐代最伟大的诗人。

但杜甫不知道这些。他死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失败者。

我有时候想，杜甫到底是 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李白那种天才。李白是老天爷赏饭吃，随手一挥就是千古名句。杜甫不是。杜甫是苦吟派，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磨到手指流血，磨到眼睛发花。他也不是王维那种隐士。王维被安禄山抓了，被迫当了伪官，后来平安脱身，继续做他的诗佛。杜甫要是处在那个位置，他大概会死。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笨拙、固执、敏感、善良。他不会钻营，不会变通，不会看人脸色，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写诗，只会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

他看见穷人，就写穷人。看见战乱，就写战乱。看见孩子饿死，就写孩子饿死。他不粉饰，不回避，不美化。

有人说他是"诗史"。我觉得这个词太冷了。他不是史官，他是一个人在替所有沉默的人说话。那些死在战乱里的、饿死在路边的、冻死在破屋里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声音。杜甫替他们留下了名字，留下了声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十个字，比一千本史书都重。

我后来再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再觉得他是有病了。

我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天下人。他只是不能假装没看见。

他看见了，他就得说。他说了，哪怕没人听，哪怕没用，他也得说。

这是一个笨人的倔强。

也是一个诗人，最后一点尊严。

杜甫死在船上。船在湘江上漂着，两岸是秋天的芦苇，风很大，吹得船帆啪啪响。他躺在船舱里，盖着一床破被子，身底下是硬木板。他的手搁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他大概最后想写的，还是诗吧。

只是这次，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