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重阳

乡韵

《京西重阳》

九月初九，秋走到深处了。北京人过这个节，讲究登高、赏菊、吃糕，三样都是老例儿，少一样都像缺点什么。早年间还有佩茱萸、饮菊酒的讲究，如今茱萸不常佩了，菊酒也少有人酿，那份祛灾祈安的心意，倒还在糕里酒里留着。这个节，本来是惹人念远的。京西的山一入秋，便换了面目。夏天那满山的绿，一层一层褪下去，赭黄、丹红、金棕又一层一层染上来，站在远处望，山色厚得像陈年的酱。重阳其实不是一天的行程，它是一季秋光走到了顶点上，往后就是霜降，就是冬了。所以这一天值得好好过，慢慢地过，把山看够，把糕吃透，把想说的话跟身边的人说完。

先说糕。重阳糕，糕谐了高的音，不能登高的人，吃了糕也算应了这个景，老辈人的心思就这样，妥帖，给人留台阶。旧俗是米粉一层一层相叠着蒸，蒸熟了夹枣泥、夹豆沙，上头点红绿丝，讲究的还要插一面小小的彩纸旗，我小时候就先抢那面旗。糕出笼的时候，白汽扑脸，米香混着枣香，先闻见了才算数。如今的糕花样多了，栗子面的，桂花馅的，切开来一层黄一层白，看着就润。栗子面细，入口先粉后甜，桂花馅香得收敛，含一会儿才化开。卖糕的用牛皮纸一包，细麻绳一扎，提在手里有些沉。带上山去，走累了，寻一块向阳的石头坐下，掰一块，就着山风慢慢吃。糕是糯的，风是凉的，两样在嘴里碰头。同行的老人吃得慢，说这东西不能急，急了噎，缓了香。糕的甜，把秋的凉都化开了。

登高还是妙峰山的古香道好走。那石阶被几百年的脚印磨得发亮，一级一级，踩上去心里先踏实了。两旁的黄栌、元宝枫，不是一色的红，红里头有深有浅，又和苍松古柏相间着，深绿里托出几点鹅黄；再过去，橙红挨着赭石，像一床摊开的旧锦缎，洗得发亮了，反倒更耐看。石阶缝里钻出野菊，明黄明黄的，开得不管不顾，谁也不看它，它也不恼。山风过处，松涛隐隐地响，一阵远，一阵近。路边偶见卖山货的老人，篮子里堆着新摘的红果和晒干的柿饼，不吆喝，由你自己看。走着走着，脚步不由得慢下来，不是累了，是舍不得走完。登高这回事，原来登的不是顶，是这一路的树色风声。

登到高处回看，永定河卧在山谷里，清冽冽的，窄窄的一条，也不响，就那么静静地淌，把两岸的彩林都收进水里，水里另有一个秋天，颜色比岸上的还软和些。秋阳斜下来的时候，河面上一层碎金，风一吹，碎金漾开，成了满河的星子。岸边的白杨落了半树叶子，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河滩的青石上，贴住了，像青石开出的花。再往下看，酸枣树一丛一丛的，果子密密地缀在刺丛里，像有人撒了一路的小红星。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眼，回甘却长。河水绕过滩石，一路往东南去，不慌不忙，把这一山的秋色都送远了。

山下有古村，爨底下。村子卧在山坳里，四合院依着山势层层铺开，石墙黛瓦，都是就地的山石垒的，墙和山一个颜色，房子是山里长出来的。重阳前后正赶上晒秋，房檐下挂的玉米金得晃眼，窗台上摆的南瓜红得敦实，院角的老槐树剩半树黄叶子，风一过，叶子落进院里，也没人扫。村口老石磨旁边，几位老人坐着晒太阳，见生人路过，便笑一笑，点点头，不多话。院门多半是敞着的，门墩上的石雕，棱角都叫岁月抚平了，隐约还辨得出狮子的模样。几百年的村子了，一砖一瓦都是日子磨出来的。晌午前后，家家灶上起火，饭菜的香气顺着窄巷子漫出来。重阳的烟火气，就散在那几缕细细的炊烟里。

要说树老，还得数潭柘寺。老话说，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千年的古刹藏在山窝里，一进山门，几株古银杏迎面站着，一树叶子黄透了，簌簌地落，落在殿檐上，落在石阶上，四周静得能听见叶落的声音。树是几百年的老树了，枝干粗得要几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年年到了这个时候，照旧一树金黄，从不爽约。大雄宝殿前，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丛丛开着，衬着红墙灰瓦，颜色都安分。古人赏菊，赏的是凌霜的品格，在古刹里看菊，倒看出几分平和来，霜也好，寒也好，它自顾自开。有香客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夹进随身的书里，把秋天带了回去。也有人不拾，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仰头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看够了才走。风穿过飞檐，钟声远远地响一下，又静下来，人心也跟着静了。

从前逢着佳节，人容易伤感，觉得山高水远，亲人在别处。茱萸早不佩了，菊酒难得酿了，这份念想却没处搁，到了这一天，总要朝远处望一望。可是在京西的秋山里走过一遭，看过山，看过水，糕的枣香还在舌尖上，一片银杏叶还夹在书页里，古村的暖、古寺的静也都装在心里了，便觉得思亲也不必伤感。回家把剩下的糕分给邻人，热一壶茶，说说山上的树色，这一天就算圆圆满满了。糕是甜的，山是暖的，眼前的人都在。茶续上第二遍，话还没说完。

​

​文：顾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