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上的昭通

乌蒙学子张佐才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回廊上的昭通</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九月九日重阳节,我闲来无事,就坐公交车前往昭通大道会展中心旁。那里新落成一片建筑,人称“三馆一中心”。未近前,先望见深原木色的顶檐,镂空窗饰错错落落铺在青灰色墙体上,像谁把老宅子的窗花放大了一百倍,又不声不响嵌进了现代的水泥与玻璃里。空中一道回形廊道,把图书馆、文化馆、科技馆和青少年活动中心松松地挽在一处,远远看去,竟像一方巨大的印,端端正正盖在这座城市胸口。昭通古称“朱提”“乌蒙”,后来取“昭明通达”之意改了今名,这方“印”,倒像替那四个字做了一个迟来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我下了公交车,便信步踱进去,不急着寻哪一馆。回廊环复,走着走着,自己也成了一枚在印面上缓缓移动的笔画。廊角有一块展板,写着“五尺道”三字,旁边配一幅古道旧影。我不禁站住。李冰当年开五尺道,秦人的车马便从乌蒙的褶皱里碾过去,把中原的竹简、蜀地的盐铁,一并碾进朱提的泥土里。如今车马声远了,廊道里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空空地响着。忽想起《昭通赋》里一句:“扼西南之锁脉,起巴蜀之烟笼。”锁脉也好,烟笼也罢,到头来都收进这一条回廊的安静里。</p><p class="ql-block"> 最先踏进去的是图书馆。一进门,便是一面旋转而上的书墙,木色温润,灯光斜斜铺在书脊上,像黄昏落在层层叠叠的屋瓦上。有一处专柜标明“昭通文学之乡”,摆着本土作家的书。昭通是中国的第六个“文学之乡”,夏天敏、雷平阳这些名字,从乌蒙山坳里长出来,长成了中国文坛上绕不过去的存在。我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书是读不完的,但站在这里,便觉得那些字句已经有了一个妥当的归处。古人登望海楼,有“空蒙含蜃气,烟雨此登临”之句,那是借楼看天地;如今这图书馆,却是借书看人间。一古一今,一外一内,登临的意思,原不必拘泥于楼阁的高低。</p><p class="ql-block"> 出了图书馆,折进文化馆。厅里正挂着一批书画,有老先生的字,也有年轻人的画。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笔一画都带着些不肯着急的脾气。昭通旧家底厚,“孟碑书之苍劲,琴印篆之精雕”,如今都化在满墙的笔墨里,不张扬,却压得住场。</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便是科技馆。球形屏悬在半空,幽幽转着,把星图投在光滑地面上。孩子们围在“智慧树”下,伸手去够那些虚拟的叶子,笑声脆生生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另一边,机械传动装置咔嗒咔嗒地转,齿轮咬合,连杆起落,几个少年趴着看,眼睛一眨不眨。还有VR眼镜里,乌蒙山的立体剖面缓缓展开,岩层、河流、峡谷都成了可以“走进去”的风景。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科技馆倒像把“躬行”二字还给了眼睛和手:星图不必仰头猜,山谷不必凭想象,伸手一触,光便亮了,齿轮便转了。</p><p class="ql-block"> 从科技馆出来,隔壁就是青少年活动中心。走廊尽头隐约传来钢琴的断续音阶,弹错了,重来,再弹错,再重来。舞蹈室的镜子里,几个女孩正压腿,影子齐齐整整;画室里有人练字,一笔一画笨拙却认真。孩子们的笑声、琴声、脚步声混在一处,和文化馆的墨香、科技馆的星光竟不觉得突兀。昭通这地方,一边是五尺道的旧尘,一边是全息屏和机器人;一边是乌蒙山深处古老的彝歌,一边是孩子们用稚拙手指敲下的第一个音符。所谓“三馆一中心”,妙处大概就在这里:它不替你选择传统还是未来,只把两条路并排铺在回廊两侧,随你走哪一条。少年易老,光阴难轻,可此刻这满楼的琴声与星图,倒像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那一股活水。</p><p class="ql-block"> 日影渐渐斜了。我重新绕上回形廊道,凭栏站了一会儿。远处是昭通城的轮廓,楼不高,天却很阔,云走得慢悠悠的,是乌蒙一带特有的从容。想起“昭阳八景”里一句:“宝峰高处倚烟岚,山色楼光映碧潭。”我没登过宝峰,此刻脚下也不过几层楼的高度,但凭栏望去,新城的玻璃映着晚云,老城的屋脊藏在树影里,新新旧旧的昭通叠在一起,倒比单纯的“山色楼光”多了一层意思。</p><p class="ql-block"> 天色向晚,我顺着回廊往外走。经过图书馆门口时,“24小时城市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一小片,嵌在青灰色墙里,像深夜山路上望见的一户人家。走出广场,回头再看,那回形廊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边界,只剩深色顶檐还勾着一线余晖。昭通人把这里叫作“文化魔盒”,我倒觉得它更像一个回环的句子:起笔在五尺道的尘土里,中间有星图、琴声、墨香和孩子们的笑,收笔在今晚书房的一盏灯上。句子还没写完,但读到这里,已经觉得妥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