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话重阳

乌蒙学子张佐才

重阳节话重阳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王维的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几乎成了每个重阳节里，游子心中最柔软的叹息。年少时读它，只觉得音韵和谐，朗朗上口；如今再吟，却觉字字都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仿佛那茱萸的辛香，穿越了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幽幽地，呛得人眼眶发热。

重阳，这名字本身便带着一份天赐的庄重。《易经》里以“九”为阳数，两九相重，是为“重阳”，也叫“重九”。这日子，天高，云淡，风轻，是秋最深、也最慷慨的时分。菊花黄了，蟹子肥了，连风里也带着桂花的甜香，那是秋天留给天地最后、也最浓烈的一场告别。

小时候，重阳是母亲手中那一块甜甜的重阳糍粑。那糍粑是软糯的，上面撒着细细的糖豆面，黄黄的，非常诱人。母亲总是笑眯眯地递给我，说：“吃了糍粑，步步高。”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步步高”，只觉得那糍粑的香甜，能一直甜到梦里去。如今母亲已是九十七岁高龄，那糍粑的香甜，却依然是记忆里一帧温暖的旧画，不曾褪色。

长大后，重阳成了一种诗意的提醒。它提醒我，该去看看那“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菊花了。于是我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令不知何处去，可那东篱下的菊花，却年复一年地开着，开得天真而烂漫，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隐士，守着那份“心远地自偏”的悠然。我们这些被困在钢筋水泥里的人，读着这样的句子，心里便也生出几缕东篱下的风，几片南山上的云，暂且把自己从繁琐中打捞出来，做一个短暂的、精神上的隐者。

重阳的高处，是不能不去的。古人说“登高能赋”，说“登高望远”，仿佛一站到高处，人的心胸便会骤然开阔，那些平日里耿耿于怀的琐事，都会像脚下渐渐缩小的房屋与道路，变得微不足道。我曾在一个重阳日，独自登上故乡的那座小山。山上满是野菊，一丛丛，一簇簇，黄得热烈而放肆，仿佛要把整个秋天都燃烧殆尽。风从远处来，带着松涛的低语，带着不知名野果的涩香。我站在山顶，极目远眺，看见远处的村庄像一个个沉默的棋子，散落在无垠的田野上。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山河依旧，人事已非，可这秋风、这秋菊、这秋日的山巅，千百年来，却一直在这里，不曾改变。它们见过多少重阳，听过多少登高者的长啸与低吟，它们不悲，也不喜，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这份沉默的“大美”，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人心。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毛泽东的这首词，又是另一番气象了。他把个人的感怀，融入了时代的洪流。那“分外香”的战地黄花，是希望，是坚韧，是一种在逆境中依然能绽放的、磅礴的美。我们这一代人，生在太平盛世，没有经历过战火，可这“战地黄花”里蕴含的那股劲儿，那份在艰难中依然能赏菊、能登高的乐观与从容，却依然能隔着时空，将我们震撼。

其实，重阳的内核，从来都不仅仅是思念，不仅仅是悲秋。它更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提醒我们：在这匆匆流逝的岁月里，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匆匆里，别忘了去看看这世间最盛大的秋色，别忘了去陪陪那些你爱的人，别忘了在某个黄昏，为自己泡一壶菊普，那茶里有菊的清苦，也有普洱的醇厚，像极了人生的味道。

重阳，与其说是一个节日，不如说是一种心境。它是一种回望，在登高时回望来路，知晓自己从何处来；它也是一种远眺，在秋风中远眺前路，明白自己向何处去。它是秋天的诗眼，是岁月的顿号，让我们在匆忙赶路的人生里，有那么一天，能停下脚步，深呼吸，闻一闻这空气中的桂香与菊香，想一想那些远方的、身边的、你爱的、爱你的人。

今日又逢重阳。窗外的天，高远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我没有去登高，也没有去插茱萸。我只是坐在窗前，泡了一杯菊花茶。杯中，几朵干菊在滚水中缓缓舒展，像几叶沉睡了一年的秋天，被重新唤醒。水汽氤氲里，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的笑容，看见了王维的孤独，看见了陶渊明的东篱，也看见了那漫山遍野的、岁岁年年都开不败的、笑对秋风的黄花。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愿这秋风不燥，时光不老。愿我们在各自的人生里，都能拥有一份“黄花分外香”的从容与坦然。也愿我那九十七岁的老母亲，在这深秋里，依然能尝到那一口重阳糕的甜，岁岁年年，安康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