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露台

乌蒙学子张佐才

再谈露台

时序已过寒露，我照例每日清晨踱上露台，却见一番与春夏迥异的景象。草木不复先前的蓬勃恣肆，倒像是一群倦游归来的旅人，带着满身风尘，静静立在那方寸之地。晨露未晞，凝在叶尖，颤巍巍的，仿佛一不小心就要跌碎这一季的繁华旧梦。

最先觉出秋意的，是那几株马齿苋。夏日里何等泼辣张扬，红茎绿叶，洋洋洒洒铺满一角，颇有些“占了山头便称王”的气势。如今却蔫头耷脑，叶片泛出紫红的憔悴色，像醉酒后沉沉睡去的老汉。我蹲下身来，轻轻一碰，那肥厚的叶片便脱落了，滚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忽想起《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句子，虽咏的是水边芦苇，这露台上的萧索，竟也约略相似。只是我所怀之人，不在水一方，而是那永不复返的盛夏光阴。

喇叭花最是凄然。夏日里它攀着竹竿一路高歌，晨起时满架紫红，像是要把整个黎明的霞光都揽进怀里。如今藤蔓枯黄了大半，卷曲着如老人筋脉虬结的手背，残存的几朵小花，也开得勉勉强强，颜色淡得近乎灰白，且不到午时便萎谢了。白居易有句“朝荣暮谢不足惜”，我从前颇爱此句的洒脱，此刻却生出别样的况味来：花可以朝荣暮谢，人却要在这荣谢之间，一点一点地老去。想及此处，不由得伸手抚了抚那干枯的藤蔓，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恰似岁月本身。

月季仍在开着，只是花朵小了许多，颜色也不复春夏的浓艳，倒像是旧年的锦缎，虽仍华丽，却褪了一层光泽。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有些已经焦枯，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几片。蔷薇的叶子黄了大半，稀稀疏疏地挂着，露出底下褐色的枝干来，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元人张昱说月季“一年长占四时春”，其实哪有这样的道理？即便是“花中皇后”，到了深秋，也不得不向节令低头。只是它还在撑着，一茬一茬地开着，尽管每一次绽放都比上一次更费力，更显得勉强。这倒让我生出几分敬意来。

三角梅倒是异数。花色愈发浓烈，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年的心血全部倾泻在这最后的时光里，红得几乎要燃起来。杨万里说“日日红如火”，真是一点不差。只是我如今看着这烈火般的热闹，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凄凉：越是绚烂，越显得这满园的凋敝触目惊心。它像一位执意要在谢幕前演完最后一折大戏的名伶，唱念做打，一丝不苟，却不知台下看客，早已零星散了。

艾草枯了大半，只剩根部的几片叶子还固执地绿着，背面那层银白色绒毛在晨光中依然泛着微微的光。菖蒲的叶尖焦黄，像是被夜里的寒气悄悄燎过，却仍倔强地挺立着。我走近前去，折了一片叶子在指间揉碎，那股清苦的香气便弥漫开来。这气息里还留着端午的余味，却已掺进了霜降的肃杀。

菊花倒是应时而开。黄菊开得最盛，花朵簇拥着，几乎要压弯了枝头；白菊次第开放，花瓣细长而卷曲，像美人迟暮时那一头依然精心梳理的银发；紫菊姗姗来迟，花苞紧裹着，只在顶端透出一线紫红，羞涩得像不肯见人的处子。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在此间固然无南山可望，却见那高远的秋空，清冽的晨风，和这一圃不争春色的秋菊。东篱之意，大约本不在南山，而在那“悠然”二字。南山是可遇不可求的，而悠然，却是自己修来的心境。

多肉和仙人球倒是最省心的。它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季节的更替，依然胖嘟嘟地蹲在角落里，有的甚至在这个时节冒出了新芽。那新芽嫩生生的，在满目萧瑟中格外扎眼，像是在对渐深的秋意作无声的抗议。庄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这些植物大约是得了“朴素”的真谛——不必争春，不必悲秋，只是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不急不缓地活着。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露台上风清露冷，衣袖渐觉单薄，却仍舍不得就此下去。望着这半枯半荣的一角天地，忽然想起《菜根谭》中的句子：“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深秋的露台，便是这样一种“半”的境界——半是凋零，半是坚守；半是告别，半是期待。花草不言，却在这半枯半荣之间，将生命的消息暗暗传递着。

露台虽小，此刻却觉得它承载的，是整个天地间最深的秘密。这秘密关乎时序，关乎荣枯，关乎一切生命的来路与归途。而我站在这里，既是旁观者，也是局中人；既是园丁，也是这园中一片终将飘落的叶。

风又起了，吹得残叶沙沙作响。我转身下楼，身后是满台秋色，无声，却有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