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文河《空与虚》(3)

何太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论述大唐诗歌这一段,以这样一句开篇,“在大唐,如果没有一个虚实相生的世界,就不可能产生李白这样的诗歌和诗人。”中间列举了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确实,要说明虚实相生,这首横绝一世的诗歌确实是最好的例证)、初唐四杰(才赡气盛则易逞才使气,可是“底子是虚静的”)、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一种现世的感受,其实是来自一个“空”和“无”的世界)等;以这样一句结尾,“正是这种感受,避免了人自身的僭越和狂妄。”看来,虚静(或者静虚,或者空、虚)是必要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一个例子,张无忌临阵磨枪,学太极剑,张三丰问他“都记得了没有?”他说,“已忘记了一小半”,最后全忘记了,旁边急死了,可张三丰反而很高兴,就让他上去比武。——这正是学习的最高境界。我想金庸先生是深得古中国文化奥义的。空穴来风并非什么都没有,虚怀若谷也是以空纳万物。我觉得,这“空、虚”之辩是古中国精神精髓之一种。“只有在一个空与虚的世界里,生命才能做到自然和本色。”这是文河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倒数第二段可分为四层。文河始终是读书人,举的例子都是书。他的虚空是文人的虚空,填塞的就是文章。文人来读他的文字自是最相宜(但有时仍觉缺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层,讲本色。雕琢则非本色,失之自然则易与这个世界产生距离。我觉得文河这句话需要修正。现实的世界正是装饰而成,活在现实里的人都是精雕细琢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句话是钱理群先生说的,我想现实生活中确实充斥着此类角色与嘴脸),文河所期盼的只有到文字中去找、只有向内里去修行。精致的人(生)与这个世界融洽无间,追求自然(与本色)的人在这个虚构的人间反而活得蹭蹭蹬蹬、疙疙瘩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色最好,但本色也最难”,到底本色是什么呢?文河小结道,“本色即是《心经》里的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即是老子说的,我自然。”我自然,这三个字说得多么好——可是,要做到我自然,真的很难(我想我可以在内心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个世间我没有带来什么,也不带走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层,又可分为三小层,分别分析了《红楼梦》、废名《桥》与《儒林外史》中的虚实与自然。《红楼梦》的增删不是雕琢,文心仍是虚静,在古中国小说中,最得空与虚的意旨。废名《桥》,前半童趣,后半禅趣;“十年造桥”,精雕细刻,文心仍是本色,“所以美好,也有空灵虚静之感”。《儒林外史》是一个充满势利与无义的世界,但从牛老儿与卜老爹身上,从日常生活的一饮一食间,“仍可见到世俗的认真、精致和充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谓虚与实相生。“在一个有无相生、虚实互补的世界,才有人情物意之美,有慷慨,却无唳气,在悠悠岁月中虽有时低回徘徊,却可以省思和超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段,文河忽然飞升了,他幻化出了一个理想的境界。在一个“实”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在一个“虚”的世界里闲庭信步——我觉得已很了不起,更何况,像李白那样“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凌空蹈虚,游于天人之际?即如李白自己,我以为他活得亦不如意、很狼狈——请看动漫《长安三万里》。我觉得那才是真实地还原了李白,打破凡人对于那个“谪仙人”的无垢想象与无尽美化。他其实就是一个文人、一个书生,这才符合他的真实人设。到底什么是虚什么是实?我想到人生晚景,李白在长江上放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时,恐怕亦未悟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我又真正懂了这空虚之辩、虚实相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空与虚》(文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空与虚,原是一个好词,但连成一块儿,如今已经含有贬义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害怕空虚,是因为我们害怕失去什么,尤其是害怕失去自己,需要靠外物来支撑和充实,我们总是想牢牢抓住一些东西,来强化我们的存在感。但就像禅宗所说,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因为有形的实物,既然能够得到,同样也就能够失去。只有无形的东西,经过心灵印证的东西,比如生命的智慧,你获得了,才始终算是你的。即便生命结束了,但这种智慧的创造精神,仍是恒常的。</p><p class="ql-block">为什么现在我们的物质丰富了,行动自由便利了,但生命自身反倒感到匮乏了?因为我们丧失了“空”、“无”的一面。我们只有“实”的一面,而没有“虚”的一面。“虚”的世界,是无限的、清静无为的、空灵的,这个世界校正和滋养着“实”的世界,并源源不断地给它提供着创造的生命活力。从“五四”以后,我们就开始抛弃这个“虚”的世界了,从1949年以后,我们就开始摧毁它了。只有在一个“虚”的世界,我们才能体悟到人生的要义,才能自我提升和完善,才能培养出健康高雅的生活情趣和生活格调,才能安置我们漂泊无依的心灵。我们在一个“空”的世界,就像明月静栖清潭。在大唐,如果没有一个虚实相生的世界,就不可能产生李白这样的诗歌和诗人。翻翻唐诗,到处充满着那种空的、虚的气息。初唐四杰,才赡总喜逞才,气盛多爱使气,然而底子是虚静的,所以有一种健康的生机。《春江花月夜》,一个富有情韵的人世,涵溶在一个空灵静谧的宇宙之中,并且使整个宇宙也充溢了情韵,白云悠悠,春江滟滟,人世和宇宙一样,生生不息,无穷无尽。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种空阔之感,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无尽的苍茫悲怆中,其实却是自我意识的一个大的觉醒。一种现世的感受,其实是来自一个“空”和“无”的世界。正是这种感受,避免了人自身的僭越和狂妄。</p><p class="ql-block">只有在一个空与虚的世界里,生命才能做到自然和本色。凡事、凡物过于雕琢,即失之自然,容易与这个世界产生距离。本色最好,但本色也最难,所以说,唯大英雄能本色。本色即是《心经》里的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即是老子说的,我自然。《红楼梦》虽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但不是雕琢。就像一株花树,修剪一下枝叶,修改的并不是虚静的文心。文心是根株。在中国小说中,《红楼梦》最得空与虚的意旨,它体现的其实正是真空妙有之趣。废名写《桥》,有“十年造桥”之说。前半部有童趣,后半部有禅趣。精雕细刻。但其文心是本色的,所以美好,也有空灵虚静之感。在一个有无相生、虚实互补的世界,才有人情物意之美,有慷慨,却无唳气,在悠悠岁月中虽有时低回徘徊,却可以省思和超脱。就算在《儒林外史》那样一个势利和无义的世界里,从牛老儿和卜老爹这样的老者身上,仍可看到邻里间那种让人感动的质朴诚挚的情感,在日常生活的一饮一食间,仍可见到世俗的认真、精致和充实。</p><p class="ql-block">在一个“实”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在一个“虚”的世界里闲庭信步。而也有人会突破重重秩序,一如李白诗句所写,“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凌空蹈虚,游于天人之际。</p><p class="ql-block">2016-3-23</p><p class="ql-block">(来自十年前文河博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图南高原秋色)</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em1db4" target="_blank">读文河《空与虚》(1)</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f7x3rc" target="_blank">读文河《空与虚》(2)</a></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