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虽然体力、精力已不逮,但老梅和老苏都仍关心着种植,他们主要从品种上来进行探索。黎戈说,苏轼有种植经验,大概是从他诗文中来,年少时在眉山老家种松树,年轻时在官邸边角闲地种竹子,中年时在黄州种麦子和稻子,他还会选种、嫁接,知道种荔枝要选“骨细肌香”的——看起来比陶渊明好。陶好像直接不懂稼穑,以至于“草盛豆苗稀”。悲伤了,读书人、写作者,对草木、农事有兴趣,可又没有实际经验;还有,真投入那劳动中是会让他丧失阅读与写作的情趣的。不知陈冠学的种植是真的吗?梭罗的种植似乎是真的。梅·萨藤和苏东坡又是真的吗?人家黎戈说的是老太太们去种花——我偏题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代人已经明白通过抑制树根长大,就能让果核变小的养殖技术了”,黎戈这句要改一个字,把“养”改为“种”:“宋代人已经明白通过抑制树根长大,就能让果核变小的种殖技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剩下这一段似乎许多文字都倾向苏轼。种植,似乎也伴随着苏轼的贬谪与迁徙生涯,他的种植也跨越了大江南北和大半个中国。这例子,说明种植与一个人有关系,与一个读书人有关系。草木,也许是他们(我不用“人们”)的一种寄托,因为要回到梅·萨藤,回到老太太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曾经很盼望有一个小院,桃李杏梨葡萄……每样果树种一棵,白菜豆子小葱芫荽各样菜蔬也各种一小畦。可是,幸有了一小块菜地,是利济河畔已征用十年却仍荒置的几十亩中刈草所得。去了两次,一则回来后疲累不堪,二则一进地里便干到天黑舍不得离开,总有干不完的事,我又有点轻微的“完美主义症”——只是从形式主义进行强化,具体的种植还得妤,我一窍不通。于是,对于拥有一小块菜地,成为悬空的飞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我的体验应该强过黎戈,她在南京那小区里,想必对于梅·萨藤和苏东坡都是一种文艺的想象。盛夏时每进地里,便废我一双鞋袜(细碎草籽沾上再难除去)的愤怒,估计黎戈是体会不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黎戈揣测老人们种植的心态。“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也不避讳,就规划一下短期的欢喜呗。”具体而言,“树木只需淡爱成活,会给垂暮老人带来眼前活泼生意,又不像动物那样耗体力和感情,更不像人类需求高浓度情感,算是低成本的审美建设了。”也许是,喜欢木石,它们是死的;而草木,看它成长,想来有一种交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哦,剩下的就是一个句子!这个句子有点长耶,可以慢慢析读。如果要把该句硬(我觉得我有点“硬”了,只为了阅读,写作还是按黎戈的样子吧;这样也挺好,文思、文脉,如此,又有错吗)拆,那么破折号可以去掉。这样变为两个句子。第一,“对花草树木一星弱火的爱,掌握身体局部残存的小小行动自由,这是人对老病所仅能有的反抗,是从流年湍急中,抢回一部分自己。”唉,这些遣词造句仍是我喜欢的,是最初接触这位女作家的印象。她说小小的喜欢是“一星弱火的爱”,“一星弱火”是南京方言吗?她说老年人只有小小的体力支配了,为“掌握身体局部残存的小小行动自由”,诗意(诗意不是老年人的,是我们读起来具有的)、形象。暮年时光的打发,就像种花(我觉得此处“种花”已超越了梅·萨藤那个老太,而上升为所有人的暮年,这就使这个文本具有了某种超越的性质,具有了普泛意义)。我希望,我到了浑身动弹费力的地步,还能像梅·萨藤和苏东坡那样从流年湍急中,“抢回一部分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觉得,我现在每天的努力阅读与书写,就是一种抢夺——其实,这种抗争,不一定要自暮年始,当你意识到时光的流逝时,就可以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永恒不需要你去在意(因为它已永恒),我们要追寻与把握的正是短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生命之初曾掠过我眼前的花,我要让它延续到我生命的终点,在我死后,依旧回荡世间,对美的渴望,激活了生命中的每一刻,这才是阿西尔说的“活着,还活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上是黎戈的原文,我不骗稿费,也不图虚名。是她写的就是她写的,好着——我写不出。我写的就是我写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种花去,老太太们(包括老头子们)——我暂时还没有这个兴趣,没有时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老太太们去种花》(黎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读梅·萨藤的日记,从中年读到老年,看到的,是“丧失“。</p><p class="ql-block">衰老,是一场不断的丧失。几本书读下来,朋友们一个个去世,一次次参加追悼,亲手给老猫做安乐死,埋葬老死的狗,同性恋人逐日失智,已经不认得自己了,当然也带走了爱情。外围全部溃败之后,自我也在老病的铁蹄下失守,她开始失去她自己:首先是身体,满口牙被拔掉,又中风,失去了半边身体的自如灵活,连简单家务都无法操作,继而,失去头脑,中风影响大脑功能,她不能正常组织词句,连诗句也从她的大脑里逃逸了,她抓不住词,组不了句,像骨头一样,她晚年的文章比早年骨质疏松、信息密度下降。有时候,一个从病魔手中逃出的句子,掠过她的脑海,她都会很兴奋,好像捡回了一个自我的碎片。</p><p class="ql-block">然而,这溃败的文字孔洞之中,却又溢出了比文字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个作者都驾驭不了自己的文字了,而作家本是寄居在文字上的,还有什么比这惨败的衰老呢?“不能写”,正是文字写不出的哀音,这就是说,文字已经表达出了超出文字的东西,这种意义超载,正得自于直面老病的勇气,这是比抓住字句更伟大的事。</p><p class="ql-block">在这样的绝境之下,最快乐的事是:朋友来到她花园里,为她种下蔷薇作为生日礼物,还有,她拖着半边身子去花园照料花草:“昨天我做了中风之后第一次真正的园艺,在石墙弯曲的阴影中,种上了黄色的凤仙花,还有一些蓝色的草夹竹桃,在露台的花坛中有一圈黄色的水杨梅……种完花之后,我感到内心宁静详和,群鸟在我头顶飞过”——种花,就是面向未来种下希望。就像她在中风一年后写下的“我为重新夺回的生活和等在前面的事物而欣喜。”</p><p class="ql-block">梅·萨藤的一生,都覆盖在植物温柔的荫蔽之下。她妈妈是园艺爱好者,生梅·萨藤当天,还在阵痛的间歇里种草莓。她从小承袭了妈妈对花草的爱,抑郁到起不来床的落雨清晨,给花浇一会儿水,就能让她的心情变得明亮。她也特别爱写花草,花草贯穿了她的整个写作生涯。坚持出境到最后一本书的朋友,也是花草,更是她对人世的执爱。</p><p class="ql-block">《海边小屋》里,有阵子,几乎每隔几页纸,都会出现一次死亡,穿梭在死亡中间的梅·萨藤,也买好了自己的墓地,在一棵大枫树下面。她爱树:“……我在想,如果没有树木,我又会怎样生活,想想它们是怎样给人们带来舒适愉悦感的,它们又是怎样用那美好、凉爽及坚定哺育、滋润着我们,事实上它们的生命力远远超出种树人,我很理解为什么老人喜欢栽树。”</p><p class="ql-block">生命是绵绵不绝的告别,而植物是一种对话与缅怀。留下的人,以种花忆故人,也种下思念。诗人狄金森热爱种花,在她的后半生的隐居生活里,被眼疾困扰时,因为不能见光,常常在半夜,孤灯微明,一个人在那里打理花园,蹲下身子查看她种的半边莲。她有个爱慕的男子叫鲍尔斯,他常常赠花给她,有一次送的是“诗人茉莉”——在维多利亚时代,花语有社交意味,能代言一些不易宣之于口的心灵密语。狄金森常在文中用不同的花朵代言朋友,送她们某种花来抒发情感。茉莉,是“你是我的灵中之灵”的意思,鲍尔斯死了之后,狄金森仍然精心呵护着这棵茉莉,把它开的花送给鲍尔斯的儿子。喜欢的人死去了,花还活着,继续应季开放,狄金森本人喜欢多年生植物,这种反复归来的新生,不仅是种花,更是深耕自己的记忆和情感了。</p><p class="ql-block">莳花植树,是摇曳不熄的生之火焰。</p><p class="ql-block">阿西尔九十七岁写的回忆录,则令我发笑。她真的坦诚,不止一次说她讨厌婚姻责任,更适合做婚外情人,还和对方的妻子处成朋友了,惟恐别人当她是纯爱战士。她非常了解自己,也不害怕裸露,她忠于已心,这与内心的高贴合度,让行文坦荡洁净。百岁老人回忆录都挺潇洒的,当然,都这把年纪了,当事人估计也死光了,回忆背景板被死亡扫射得一片空白,任我落墨,不用顾忌。哈哈哈。</p><p class="ql-block">九十七岁的老太太住进了养老院,九十七岁的阿西尔,还在在养老院里回忆人生,一开始是想此生的风流韵事,“但随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从过去浮现的画面里,除了与男人有关的事儿之外,一些地点和事物的影像也频频浮现,同样令人愉快:全是我曾游历过的宜人景色,以及曾接触过的美丽事物”,比众情人的肉体和爱抚更让人回味的是什么?九十七岁的她,开始撰文记录此生最无法忘怀之物:外婆的花园。她记得孩提时,初夏应季去采摘的豌豆,记得每一丛野蔷薇的所在,更记得外婆手边的银碗里,永远盛放着刚采摘的帕尔玛紫罗兰——紫罗兰当然不能长年盛开,但记忆可以命令它出境。“对美的感受,能把最热烈的爱情挤在一边。”</p><p class="ql-block">这个九十七岁的老太太还在种花!她和另外两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想合买六株玫瑰美化环境,这是一个壮举:看!花买来了,一个老太挖了个洞(三个老太太中,只有她还能弯下腰),另外两个老太太一个撒花肥,一个抱着桶倒了堆肥,然后把第一个老太太拉起来(她自己起不来)……呀!种好了!老太太们鼓足勇气,一鼓作气,把剩下的玫瑰也种下了。几个月后,花真的发芽了!成功了!</p><p class="ql-block">又想起一个种树的老头:苏轼。他被贬到惠州时,他年近花甲,自觉北归无望,那时他的两个老婆都死了,和友人也隔着千山万水。那就找点眼前的乐子吧,他修了白鹤峰的新居,还想再种几棵树,就写信给朋友,让对方寄些树苗来:“白鹤峰新居成,当从天侔求数色果木,太大则难活.太小则老人不能待,当酌中者,又须土砧稍大,不伤根者为佳,不罪不罪”,说是自己的新房建好了,向你讨几样果木,太大怕养不活,太小,只怕我这个老人就等不及结果了。对了,梅·萨藤也写过,她看种子订购目录时,已经有点缩手缩脚了,大概是体力不允许她再大肆播种了,也没有心力打理了。</p><p class="ql-block">但是,梅·萨藤说归说,还是很想尝试新的玫瑰和鸢尾品种,这厢苏大学士也一样,他在信里还饶有兴致地指明了树种:“柑、橘、柚、荔枝、杨梅、枇杷、松、柏、含笑、枙子”,呵呵,还挺丰富的,苏大学士会干点农活,有近身的种植实践经验,他少时在眉山老家种过松树,年轻时在官邸的边角闲地种过竹子,中年在黄州种过麦子和稻子,他还会选种、嫁接,知道种荔枝要选“骨细肌香”的(听着挺情色,不过是形容核小肉厚的意思,哈哈哈,宋代人已经明白通过抑制树根长大,就能让果核变小的养殖技术了)。看他记的果树笔记,《三月二十九日首》其二道:"门外橘花犹的臊,墙头荔子已斓斑。"荔枝似乎长势喜人。但还没吃到果子,他老人家又被贬琼州了。到海南,他继续种树大业,"石峰之侧多荔枝、黄柑"……唉,这个柑子不知吃到没有,三年后他终蒙大赦,又回中原了——“种树”,变成了一个精神图腾。</p><p class="ql-block">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也不避讳,就规划一下短期的欢喜呗。树木只需淡爱成活,会给垂暮老人带来眼前活泼生意,又不像动物那样耗体力和感情,更不像人类需求高浓度情感,算是低成本的审美建设了。对花草树木一星弱火的爱,掌握身体局部残存的小小行动自由,这是人对老病所仅能有的反抗,是从流年湍急中,抢回一部分自己——在生命之初曾掠过我眼前的花,我要让它延续到我生命的终点,在我死后,依旧回荡世间,对美的渴望,激活了生命中的每一刻,这才是阿西尔说的“活着,还活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来自黎戈公号2026年9月2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3d8ofj" target="_blank">读黎戈《老太太们去种花》(1)</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axu6vn" target="_blank">读黎戈《老太太们去种花》(2)</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e45eed" target="_blank">读黎戈《老太太们去种花》(3)</a></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