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父亲离开六周年丨蝉鸣深处，爱未央

海燕-浣花燕语

写下这个标题，距离父亲离开我们，已整整六年。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时间没有让思念变淡，反而像老酒，越陈越醇。而今天，我想写下的，是这六年里最奇妙、最温暖的一段记忆——关于蝉，关于梦，关于那些我后来才读懂的讯号。我想，这是父亲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他从未走远。

那只蝉

父亲离开的那个夜晚，厨房外的院子里，来了一只蝉。

它先是轻轻落在姐姐的孝帕上。姐姐那时在院子里，堂哥刚赶回来。后来姐姐告诉我，那只蝉仿佛认得人似的，看到堂哥回来，便飞到了堂哥的孝帕上。我们都忙，谁也没在意。可它停了好久，又飞到院坝桌子上的烧箕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再没动过。

从厨房里出来的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去忙别的事了——那晚太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父亲在跟我们悄悄说话。

在家族里，孝帕代表着对逝者的哀思与血脉的连接。您落在孩子们孝帕上的那一刻，仿佛在说：“我看到孩子们都回来了，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后来您飞到烧箕里一动不动，仿佛又在说：“我把这辈子的事都理完了，现在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是再看你们一眼。”

后来我慢慢听人说，远去的亲人会化成小动物，回来看一看牵挂的人。再后来，婆婆去世时，也有一只极大极美的蝴蝶，在她最小的儿子——我队友的孝帕上停留了整整一天。我才渐渐懂得——那个夜晚的蝉，真的是您啊，爸爸。

可我那时不懂。没有好好跟您说说话，没有好好告个别。这个遗憾，在心里藏了很久。

三年后的夏天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夏天，您又来了。

儿子放暑假回家，那天傍晚，只有我和他在家。我忽然听见厨房的门砰砰砰地响，撞得又急又响。跑过去一看——一只好大的蝉，正拼命地撞着那扇连接厨房和阳台的门，想从阳台飞进屋里来。

一瞬间，我想到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是爸爸！是爸爸回来了！

我激动地跑去告诉儿子，我们赶快打开厨房门，想让它进来。可门一开，那只蝉却不见了。我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晚上，我一直舍不得关门，直到夜深了，才万般不情愿地关上。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在前阳台的地板上，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只蝉——好大的一只。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仿佛等了我整整一夜。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它一动不动，那样安然。我拍了照片发给已经返校的儿子，他也觉得不可思议。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您在门后拼命撞门，像个执拗的老头，只想看看孙子。当我和儿子一起打开门时，您却“消失”了——您不是不进来，而是看到我们开门迎接，心愿已了。紧接着第二天，您安静地出现在前阳台地板上，像在说：“昨晚怕吓着你们，今天特意找个显眼的地方，让你好好看看我。”而那天恰好是儿子返校的日子。您用蝉的出现，完成了一场温柔的交接：“我来看看孙子，也来陪陪女儿。”

后来，我找来一只漂亮的玻璃杯，铺上一层您离开时仪式上撒过的祥瑞谷物，恭恭敬敬地把那只蝉请了进去，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转眼间又是三年了，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时不时会去看它一眼。看着它，就觉得父亲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那个梦

而另一个让我确信您从未离开的，是那个梦。

您离开后不久，有一天晚上，我梦见您和幺叔一起，肩并肩坐在大舅老房子的那张老床上。梦里我走到地坝里，远远看见你们，高兴得不得了。我快步走进院子，满心欢喜地要去叫你们，可就在那一刻，你们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以极快的速度一前一后从后门跑出去了。

后门外，过一道坝子，穿一片竹林，就是你们安息的地方。

我在梦里难过极了。醒来之后，这个梦一直留在心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后来我才慢慢读懂。

大舅的老房子，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心理空间”。那张老床，在梦的意象里，是归宿，也是安息。您和幺叔安安稳稳地坐在床上，说明在我的潜意识深处，已经接纳了——你们在休息，在属于你们的位置上，是安详的。

而梦里那份极度的高兴，是因为那一刻，我的潜意识模糊了生死的界限，以为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冲过去和你们团聚。但你们“立刻起身从后门跑掉”——那不是抛弃，恰恰是对我最深的爱护。你们在用行动告诉我：孩子，那边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我们不能让你跨过这道门。你站在院子里那高兴的一刻，就是我们来人间看你的全部意义。

那一刻，我的心在替您说：“女儿，我们见过了，你放心，我们很好。你不需要跟过来。”

那只蝉，那个梦

那只蝉，那个梦，它们合在一起，给了我一个完整的闭环。

蝉是父亲主动来看我，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梦是我对父亲的追寻，而他在梦里用“跑掉”的方式保护我，告诉我界限在哪。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是父亲对女儿这份思念最深切的回响，也是父亲给女儿最温柔的守护。

今天，我把那只蝉安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路过，余光扫到那个玻璃杯，心里就会涌起一个确定的声音：“父亲还在，他就在那儿。”他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过日子——看我做饭、看我喝茶、看我偶尔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想，将来儿子成了家、有了孩子，他一定会指着那个玻璃杯说：“看，那是你奶奶最珍贵的宝贝，那里住着一只蝉，也住着我的外公。”

那只蝉不必再飞走了。它完成了报信的使命，现在的使命，就是静静地留在清晨的阳光里，留在夏天的蝉鸣里，留在我望向它的每一次注视里——替父亲继续活在这人间。

蝉鸣深处，爱未央。

——写于父亲离开六周年

（此文献给离开我们六周年的父亲。也献给所有在思念中寻找慰藉的人们——愿你们也曾在某个夏夜，听见那一声蝉鸣；在某个深夜里，做一个被守护的梦。）

文内照片摄于那日的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