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为镜：八上第三单元如何从“写景”走向“写心”

史宝贵

八年级上册第三单元是统编版初中语文教材的第一个文言文单元。这个单元选了四篇山水小品文——郦道元的《三峡》、陶弘景的《答谢中书书》、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和吴均的《与朱元思书》。四篇文章都以山水为题材，都写景，但如果仔细读下来会发现，它们在“抒情”这件事上走得越来越远，形成了一条从客观到主观的完整光谱。 《三峡》：地理学家的冷静之眼郦道元是北魏地理学家，《三峡》选自他的《水经注》。这篇文章写三峡，从“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起笔，按季节顺序写夏天水势、春冬景色、秋天萧瑟，布局自然，思路清晰。整篇文章以写景为主，用“素”“绿”绘色，用“湍”“悬”“漱”绘形，有视觉有听觉，有静景有动景。但郦道元的情感在哪里？在文字表面几乎找不到。他不说“我爱三峡”，也不说“三峡让我感慨”。有教师用书明确指出：“本文对三峡的描写比较客观，作者的思想感情并没有用语言直接表述出来”。郦道元如同一位手持测绘仪的地理学家，用精准的笔触记录山河的形貌，情感被深深压在文字底下。但细读“清荣峻茂，良多趣味”这样的句子，还是能感到一个“趣”字泄露了天机——对自然山水的热爱就藏在这克制而准确的描述里。《答谢中书书》：沉醉者的愉悦之叹到了陶弘景这里，情况变了。陶弘景是南朝齐梁间的道教思想家，自号“华阳隐居”。他写《答谢中书书》，开篇就感慨：“山川之美，古来共谈。”这不是客观记录，而是一个沉醉者的开场白。陶弘景写景，不再是郦道元那种按季节依次铺陈的路数。他调动高低、远近、动静的变化，视觉和听觉的立体感受，“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景物是他愉悦心境的直接投射——大自然的勃勃生机，就是他生命的愉悦。结尾他说“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那份沉醉山水的自得、与知音共赏的自豪，毫不掩饰。在《三峡》里藏着的“趣”，到了这里变成了张扬的“与”——与山水合一，与知音共赏。《记承天寺夜游》：失意者的微妙之思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只有八十余字，却是四篇中最复杂的一篇。元丰六年，苏轼被贬黄州已经第四年了。一个月夜，他“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去找张怀民，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看到“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景色美不美？美。但苏轼的核心不是写月色，而是写自己。结尾那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把所有的心事都点破了。“闲人”二字，既是被贬后清闲无事的政治处境，也是月夜漫步的闲情雅致。贬谪的悲凉、赏月的欣喜、漫步的悠闲、人生的感慨，种种难言的感情尽在其中。月夜只是引子，苏轼的笔已经完全转向了内心。《与朱元思书》：仕途失意者的归隐之志吴均的《与朱元思书》是四篇中最晚出的一篇，也是抒情最直白的一篇。他写富春江“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山水写得极美，但他的目的不止于写景。写到一半，他突然笔锋一转：“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这哪是在写景？这分明是在表态。吴均仕途不如意，心灰意冷之下纵情山水，产生了归隐之意。富春江的山水成了他人生态度的见证——“望峰息心”“窥谷忘反”。他不仅自己向往归隐，还在信中劝说朋友朱元思放下繁杂公务。山水在这里不再是客观记录的对象，也不再是愉悦心境的投射，而是被用来直接表达对功名利禄的厌倦和对归隐的渴望。 一条清晰的抒情进阶之路把四篇文章放在一起看，一条清晰的路径浮现出来：《三峡》——客观记录，情感克制而隐藏。郦道元是地理学家，他的笔像测绘仪，精准记录三峡的形貌，情感深藏不露。《答谢中书书》——情景交融，情感自然流露。陶弘景是山水间的沉醉者，景物就是他愉悦心境的外化，沉醉与自得溢于言表。《记承天寺夜游》——主观抒情，情感复杂而微妙。苏轼是月夜下的失意者，月色只是引子，全部笔力都用来书写“闲人”的复杂心境。《与朱元思书》——借景言志，情感直白而坚定。吴均是仕途失意后的决绝者，山水成了他人生态度的宣言。这四篇文章并非随意编排。统编教材将《三峡》放在第一课，《答谢中书书》与《记承天寺夜游》合为“短文二篇”放在第二课，《与朱元思书》作为自读课文放在第三课——这样的次序，恰好对应着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的认知深化。学生先读《三峡》，学会客观观察景物；再读《答谢中书书》，体会景物如何承载情感；接着读《记承天寺夜游》，理解景物如何成为内心世界的镜像；最后读《与朱元思书》，领悟景物如何表达人生志向。这是一个从“怎么写景”到“为什么写景”的递进过程，也是一个人与自然关系从“观看”到“对话”再到“自我表达”的深化过程。教材编写者把四篇文章排在一起，或许正是想让学生明白：山水不仅是自然界中的山水，更是文人眼中的山水。同样是面对山水，有人客观记录，有人沉醉其中，有人借以抒怀，有人托以言志。山水不变，变的是看山水的人，和看山水的那颗心。 也愿我们不止看见风景，更看见深情；不止看见故事，更看见精神；不只看见表象，更看见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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