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假期，一场成长

㱔suǒ

题引

人过中年，才发现日子是由一个个节点连缀而成的。

儿子离家求学这些年，寒假和暑假成了我日历上最醒目的标记。每一次接站、每一次送别，都像在时间的河面上打下一个木桩，系住一段记忆。我习惯用文字记下这些聚散，怕自己老了，忘了那些细节——他走出到达口时的样子，他关上书房门时的背影，他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两个假期，两种截然不同的重量。

寒假只有二十天，他在繁重的任务里争分夺秒，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我在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看见00后这一代的定力与担当。暑假则漫长许多，他卸下硕士的学位服，即将披上博士的长袍。而我，从一个习惯“管”的父亲，学着“放手”——过程笨拙，却收获了一整个夏天的安静与信任。

这两个假期拼在一起，我才看清：孩子成长，父母也在成长。聚是港湾，散是远航。寒暑假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休整，而是让我们在一次次重逢与目送中，读懂彼此，也读懂时间。

是为记。

一、寒假的重量

儿子明天就要开学了。

这个寒假只有二十天——二十天，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不过是一瞬。可这一瞬，却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

2月5日，他从上海飞回来，直接去了安宁的温泉酒店。亚瑟士的马拉松训练营在那里，他得训练。我们在2月7日去看了他一回，在酒店大堂坐了个把钟头。他黑了些，也瘦了些，眼神却是亮的。训练营一直到13日才结束，回到家已是傍晚。我张罗了一桌子菜，他吃得很快，说训练量大，饿坏了。

第二天，他去见了同学朋友。晚上回来时带了些疲惫，也带了些笑意。15日，我们回大理祥云老家过年。在祥云待到18日，大年初二，又转去楚雄大姚，给岳母拜年。当晚十点半，我们连夜赶回昆明。在车上，他靠着窗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着那轮廓，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可我清楚，他不是回来过年的。

他的寒假，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工作。硕士毕业论文要在3月27日前预答辩，数据有了，文章还没动笔；3月1日要跑东京马拉松，每天都在训练；3月4日前，有一篇SCI论文要修回，编辑等着；还有导师和迪卡侬合作的课题，大纲得近期提交。四件事，件件都急，件件都重。我看着这些，帮不上忙，只能在他熬夜时送杯热水，在他伏案时把电视声音关小。

19日、20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SCI论文修改稿发给了二导。那两天，窗外不时有鞭炮声——年还没过完呢。我在客厅里坐着，那些声音扰得我心烦，他却像没听见一样。我隔着门缝看过他一次，他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那一刻，我想，这孩子的心，是静的。

至于跑步，他每天抽空就跑，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习惯了。21日到24日，他又开始弄课题大纲。24日晚上，为了在25日走前发给导师，他熬到凌晨十二点半。我去敲他的门，他说马上就好。我在客厅等着，灯亮着，夜静着，键盘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整个寒假，他没开过电视，没玩过游戏。每天再忙，也要学一小时英语、一小时日语。雷打不动。我有时候想，这是什么样的定力？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那么多学生，从70后到20后，心里不是没有过担忧——这一代孩子，能行吗？可我在儿子身上，看到了答案。

他也有遗憾。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没在家呆够，没好好陪陪你们，也没好好放松放松。我说，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缺憾也是一种美，有时候，缺憾意味着你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今年9月，他就要在本校读博了。这是他学业的最高阶段，也是他人生的新篇章。明天他回上海，继续最后一学期的硕士学业，然后就是博士四年。我想，他准备好了。

待暑假，我们把这个寒假的遗憾都补上。过一个长长的、慢慢的假期。

明天就要送他了。今晚我写下这些字，不为别的，只是想记下这个寒假——它很短，却很有重量。像他小时候，我教他写字，告诉他每一笔都要用力，字才会好看。人生大概也是这样，每一个日子都要用力，日子才会扎实。

我相信他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马当先，马不停蹄。然后，马到成功。

父亲于新学期开学之际

2026年2月25日夜

二、放手的暑假

儿子到家那天是7月2日。昆明正是雨季，空气里是湿漉漉的草木气。

他的硕士学业早在一周前便结束了，但导师课题组还有任务，他退了宿舍，在宾馆又住了一周。回来时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我听着那声音，心里踏实了些。可他的背还是绷着的，像一根没松下来的弦。妻子悄悄对我说，别问太多，让他自己慢慢缓。我点点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些年，他在学业上太苦了。每一次成绩单上的数字，都是日夜里熬出来的。没有捷径，没有侥幸。我见过他凌晨三点的台灯，见过他大年初一还在改论文的背影。一个00后的孩子，能在浮华的世代里守住一张书桌，我嘴上不说，心里是敬他的。

巧的是，通知书在第二天就到了。

EMS的快递信封，普通的白色，我拿在手里却觉得热。拆开时，我的手指有些笨拙。红色的“博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印在扉页上，规矩、庄重，像是命运加盖的一枚印章。我在只有一家三口的小群里发了张照片，配了两个字：“来了。”亲戚朋友一概没说。其实，我心里是藏着盛大场面的——打开那瓶存了十几年的好酒，邀三五挚友，把盏言欢，像个世俗的父亲那样，为儿子的成就醉上一回。可那一刻真来了，我反而静下来。他也没发朋友圈，还提醒我，让我也别发。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暑假这么长，有什么打算？”有一天饭桌上我问。

他头也不抬：“没有打算，就想摆烂。”

“要不出去旅游一趟，毕业季，算是奖自己。”

他笑了：“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昆明待着，在家待着。你别管我，让我由着性子来就好。再说了，我还有很多科研任务，你以为我真闲着？”

妻子在旁边给我使眼色，后来私下对我说：“儿子都25岁了，你得信他。不能假期里睡个懒觉你也管，不跑步你也管。你控制欲太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这些年我确是如此。吃饭要管，作息要管，交朋友要管，连他偶尔低头看手机太久，我都要敲敲桌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而他一直在我影子里走着，从没挣脱过。这个暑假，我对自己说：放手吧。

于是，老家火把节我们回去，他要留在家，我不再反复做工作；我每天出门长跑，约他一起，他说自己有自己的节奏，我不再追问；有朋友约饭局，我希望他去多认识些人，他不想去，我不再勉强；一家人去周边走走，他乐意才成行，不乐意也就罢了。

放手之后，争论果然少了。

他非但没有“摆烂”，反而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每天按时学英语、练字，导师发来的论文审稿，他静坐半日便处理得干净利落。运动也是自己的节奏，有时清晨，有时黄昏。偶尔熬夜，偶尔睡到日上三竿——可这是暑假啊，一个苦读七年的孩子，难道不配拥有几个慵懒的早晨？

他还把那些“琐事”一件件办完了：换驾驶证、迁户口、准备新学期物什。外省的同学来昆明，他陪着玩了两天；高中老友约饭，他骑着小电车穿城赴约。导师和学长交代的工作，他都完成得漂亮，前两日还得了夸奖。我看着这些，心里明白：他不是不努力，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而我不再是那个安排棋局的人，只是一个坐在旁边，看他自己走棋的观众。

这个暑假，从7月2日到8月底，近六十天，算起来是他这些年里最长的一段居家时光。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数，它已近尾声。

有天晚上，妻子说：“一家人能这样待在一起，哪怕磕磕碰碰，也是好的。”我点点头。那些磕碰，如今想来也成了日子的一部分。就像昆明的雨，有时恼人，可雨后的天格外蓝。

开学前，我问他：“要不要我送你去？新学期，算是个仪式。”

他笑出声来：“爸，我都在那学校读了七年了，还送？你莫笑人了。”

我也笑了。

收拾行李那天傍晚，我去他房间拿东西。窗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翻动了几下。他的行李箱摊在地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几张旧的马拉松号码布，褪了色。床头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那页有一行划线，我没看清是什么。我站了片刻，轻轻带上门出来。

这些年，我总以为他在我的庇护下长大。可忽然发现，是我在他身上，学会了什么是信任，什么是退后一步的深情。

00后这一代，我曾有过担忧。可从他身上，从这些孩子的从容与坚韧里，我看见了答案——他们是可亲的，可信的，是撑得起明天的。

放手吧，普天下的父母们。

他们走得稳当。

我们也要学会，在身后站得安稳。

2026年8月29日

结语

两个假期写完，窗外的雨停了。昆明九月的天，蓝得不像话。

我把两篇文字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寒假，右边是暑假。左边是“重”，右边是“轻”；左边是他伏案的背影，右边是我后退的脚步。它们像两扇半开的门，拼在一起，才看见完整的风景——那个风景里，儿子在往前走，而我在学着站在他身后。

人们常说，父母是孩子的引路人。可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孩子又何尝不是父母的摆渡人？他把我从焦虑渡向从容，从攥紧渡向松开，从一个“担心他飞不高”的父亲，渡向一个“相信他飞得稳”的守望者。每一次假期，都是一次靠岸；每一次开学，都是一次启航。而岸与岸之间的那片海，叫信任。

寒暑假会一年一年地来，一年一年地走。儿子终将不再需要这些假期作为“回家”的理由，他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四季。但我相信，那些在寒假里熬过的夜、在暑假里放下的手，都已变成他行囊里看不见的干粮，也变成我心里不必说出口的底气。

聚散之间，日子在走。聚散之外，爱在扎根。

那就这样吧。下个假期，我还在到达口等他。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急着替他拉行李箱——他会自己拉得很好，我知道。

2026年9月1日 于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