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巴鲁火山(Volcán Barú)是巴拿马的最高点,海拔3,474米(11,398英尺),俯瞰着博克特(Boquete)— 这个国家最著名的山地小镇。</p><p class="ql-block">2021年6月,我第一次来到博克特。当时巴拿马正逐步放松因新冠疫情而实施的限制。我从Airbnb出发,用跑步与徒步的方式,用了九个多小时完成往返,全程28英里(45公里), 累计爬升<span style="font-size:18px;">约8,600英尺(2,620米)。</span>我把那次行程称为 C3:Casa to Cima to Casa(从家到山顶再回家)。</p><p class="ql-block">五年后,我再次回到博克特。熟悉的清风、细雨,以及周围咖啡厅飘来的香气依旧。但我看到的,还会是同一座巴鲁火山吗?</p><p class="ql-block">我并不确定 — 我究竟是在回到一座山,还是在回到自己内心某个未完成的部分。</p><p class="ql-block">答案将在2026年8月8日揭晓。</p> <p class="ql-block">通往山顶的岩石,当时在2021年6月没有任何保护装置。</p> <p class="ql-block">当时的顶峰标志。</p> <p class="ql-block">向北,看到了加勒比海。</p> <p class="ql-block">向南,看到了太平洋。</p> <p class="ql-block">2011年6月15日, 我第一次登顶巴鲁火山。</p> <p class="ql-block">2026年8月8日</p><p class="ql-block">凌晨5:00,我按计划准时出发。夜色在我跑向公园入口的途中逐渐退去。路上,我遇到一些人,借助头灯或手电行走在路上,他们走下坡去镇上工作,而我则向山上跑去。对他们而言,新的一天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步行几公里开始;而对我来说,这一天从近10公里的跑步和超过600米的爬升开始,只为抵达巴鲁火山国家公园入口。</p><p class="ql-block">早上7:00前,我抵达公园门口,此时天已亮。护林员为我登记。我已在一周前在线支付了3美元门票。</p><p class="ql-block">随后,我开始上山。</p><p class="ql-block">这并不是一条“徒步小径”,而是一条公路。如果五年前我称它为“山径” (trail),那或许有些夸张 — 因为当时道路因雨水冲刷而布满水沟与坑洞。而这一次,那些沟和洞大多已经消失。路面更加平整,许多路段铺设了混凝土防滑条。两侧还修建了水沟,将雨水从路面排走。</p><p class="ql-block">上山途中,我遇到多支施工队。他们在破碎巨石、加固路基,并铺设排水系统。</p><p class="ql-block">新的标识系统每100或200米就会出现一次,精确标注距离:</p><p class="ql-block">1K+100、1K+200、1K+300……1K+400……1K+600……</p><p class="ql-block">几乎不可能迷路。这里只有一条大路通往山顶,即使没有GPS,也不应该有问题。</p><p class="ql-block">只是,正如三天后我将发现的那样 — 即使是最显而易见的路,在黑暗与浓雾中也可能消失。</p><p class="ql-block">尽管道路改善明显,周围景色依旧如记忆中那样:高大密集的树木、灿烂夺目的野花,以及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p><p class="ql-block">道路整体有三段短暂下坡,其余时间几乎持续上升。在最后一个下坡前,巴鲁火山的顶峰第一次出现在视野中,那一组标志性的天线塔群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在约12.5公里处,一切发生了变化。</p><p class="ql-block">强风席卷山脊,带着 bajareque 横扫而来。突如其来的寒意迫使我穿上雨衣。</p><p class="ql-block">那一刻,世界变成了一个“灰白化”的空间 — 一种热带版的白化(whiteout)。风速大约在每小时50到70公里之间,bajareque 让一切都笼罩在灰色之中。</p><p class="ql-block">(“Bajareque”是博克特常见的词,指一种极细的山地雾雨,被风吹动时更像是横向漂浮在空气中的水汽,而不是从天空落下的雨。来自加勒比海的湿润空气在中央山脉上升、冷却、凝结成微小水滴,再被盛行风横扫过山脉。)</p><p class="ql-block">我开始怀疑是否还能登顶。五年前,最后一段需要进行三级攀爬(Class 3 scramble)。那一次,我是在晴朗无风的条件下攀上裸露岩石,而今天狂风大作,切脚下打滑,攀登者很难不被风吹下悬崖。</p><p class="ql-block">但现在只剩下约一公里。我决定继续,直到真正变得危险为止,并在心理上做好“即使看到山顶也可能折返”的准备。</p><p class="ql-block">当我抵达山顶巨石下方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p><p class="ql-block">铁制台阶被永久安装在岩石之中,扶手沿着台阶一路向上延伸。</p><p class="ql-block">五年前,这里只有岩石。而现在,即使在狂风中,也可以安全攀登。</p><p class="ql-block">山顶上,那座熟悉的十字架静静矗立。</p><p class="ql-block">我曾在其它峰顶见过十字架:德国楚格峰(Zugspitze)的镀金十字架高大、辉煌;阿空加瓜(Aconcagua)的铝管十字架矮小但坚韧;而巴鲁火山的十字架则不同 — 它的材料是钢筋水泥,涂上白漆,尽显简朴而庄重。</p><p class="ql-block">顶峰的周边大都已被 bajareque 吞没;高耸的天线也变成了灰白雾中的幽影。</p><p class="ql-block">五年前,我站在同一位置,向南望见广阔的深绿色低地与蓝色的太平洋,向北则是通往加勒比海的群山与灰绿色海面。而今天,我甚至看不到火山的山坡,更不用说两片海洋。</p><p class="ql-block">但白色十字架依然在那里。</p><p class="ql-block">不关晴雨,无论日月,它始终矗立在山顶,迎接每一个抵达的人,也在鼓励那些仍在路上的人。它在我记忆中停驻了五年,而我知道,它也将继续停留一生。</p><p class="ql-block">下山途中,bajareque逐渐变成了真正的雨。雨势不小,却依然带着某种温柔。</p><p class="ql-block">就在那场雨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p><p class="ql-block">我需要在离开博克特前,再登一次山顶。</p><p class="ql-block">这一次,要在日出之前抵达。</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8月8日凌晨,路上看到星斗,觉得会是一个好天气。</p> <p class="ql-block">7点前到火山入山口。</p> <p class="ql-block">工人继续修路,周六也不休息。</p> <p class="ql-block">途中,天气变了;到了12.5公里,穿上雨衣。</p> <p class="ql-block">雨雾中的天线塔群,马上就要攀登险峰。</p> <p class="ql-block">却发现险要的地段有了台阶和把手的保护。</p> <p class="ql-block">五年之后,顶峰标志依旧,只是多了保护栏杆。</p> <p class="ql-block">但雨雾遮目,看不清周围的景色。</p> <p class="ql-block">5年后,2026年8月8日,我第二次到了巴鲁火山之巅。</p> <p class="ql-block">8月10–11日</p><p class="ql-block">56小时后,8月10日23:00,我从Casa Blanca El Paraíso出发。</p><p class="ql-block">我沿着同样的路线穿过路灯微光下的昏暗街道,但这一次,街上没有行人。大多数人已经入睡。</p><p class="ql-block">8月11日凌晨1:00前,我抵达公园入口,再次向护林员登记,进入森林的完全黑暗之中。</p><p class="ql-block">上山途中约一半的位置,bajareque如约而至。</p><p class="ql-block">能见度缩小到头灯光束中的半米不到,连路边的距离标识都变得难以辨认。</p><p class="ql-block">在大约11公里后,道路似乎彻底消失了。</p><p class="ql-block">我停下脚步,在雨雾中寻找方向,那一刻,我唯一的参照只有标牌上的数字。最终我找到了看似道路的方向并继续前进,但很快我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我似乎在下坡。</p><p class="ql-block">我靠近一个标牌,勉强看清:</p><p class="ql-block">10K+800</p><p class="ql-block">但我记得自己已经到过11K。</p><p class="ql-block">为了确认,我继续向前。</p><p class="ql-block">下一个标牌写着:</p><p class="ql-block">10K+700</p><p class="ql-block">我正在走回头路!</p><p class="ql-block">我转身重新上行。在11公里附近,我提高了警觉,这一次确保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p><p class="ql-block">在11K+500左右,我穿上雨衣,以抵御更强的风和更密集的 bajareque。</p><p class="ql-block">距离山顶护林站约500米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引擎轰鸣。很快,一束强光穿透雾气。一辆高底盘四驱吉普车追上了我,车上载着游客,他们将在接近山顶护林站下车,步行最后几百米到达十字架。</p><p class="ql-block">随后,又有两辆吉普超过了我。</p><p class="ql-block">当我抵达护林站时,已有四十多人聚集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大多数人以两种方式到达这里。</p><p class="ql-block">一类是参加日出团的吉普游客;</p><p class="ql-block">另一类是从博克特镇中心乘出租车到公园入口,再徒步13.5公里上山的人。</p><p class="ql-block">而我属于第三类。</p><p class="ql-block">我从住宿地跑了近10公里,只为在开始13.5公里攀登前抵达公园入口。</p><p class="ql-block">值班护林员把门开着,仿佛默许人们进来避寒。那时我已经在瑟瑟发抖。薄薄的雨衣无法抵御海拔3400米处的强风,而我的双腿完全暴露在外。</p><p class="ql-block">我走进屋内,坐在椅子上,用背包勉强遮住双腿。一位德国女孩递给我一块巧克力,我感激地接受了。</p><p class="ql-block">我们都在等待同一件事:黎明的第一缕光。</p><p class="ql-block">5:50左右,人群开始移动。</p><p class="ql-block">该出发了。</p><p class="ql-block">最后几百米的路程开始。</p><p class="ql-block">我一走出门,刺骨的寒风扑身而来,让我怀疑我能不能在峰顶只坚持几分钟。我问护林员是否有可以借用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递给我一条裤子。</p><p class="ql-block">我穿上它。</p><p class="ql-block">然后我们一起走向山顶的十字架。</p><p class="ql-block">四十多人聚集在山顶。云层的玫瑰色边缘映衬着天空,巨大的天线矗立其间。天空逐渐变亮。</p><p class="ql-block">但太阳始终没有完整出现。</p><p class="ql-block">强风不断推动云层在山顶上流动,光线在云隙间破碎洒落,将群山染成流动的金色。</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我们期待的日出——但它比期待的日出更“活着”,更有动态。</p><p class="ql-block">我在那里停留了一个多小时。</p><p class="ql-block">最终,山顶只剩下我一人。</p><p class="ql-block">所有的攀登,在这一刻收束为寂静。</p><p class="ql-block">而我感到完全满足。</p><p class="ql-block">在护林站,我向护林员归还裤子并致谢。没有它,我无法停留到最后。</p><p class="ql-block">“Espere,”他说。</p><p class="ql-block">他带回了一杯热咖啡。</p><p class="ql-block">“¿Azúcar?”</p><p class="ql-block">“No. Puro.”</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又说:</p><p class="ql-block">“Espere。”</p><p class="ql-block">他端来两片刚刚加热的面包。</p><p class="ql-block">他的名字是 Stañin。</p><p class="ql-block">我不会忘记。</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8月11日曙光中的天线塔群。</p> <p class="ql-block">太阳与云彩的博弈。</p> <p class="ql-block">太阳暂时赢了。</p> <p class="ql-block">也在天空留下影子,包括我在内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塔群见证了太阳和云朵的互动。</p> <p class="ql-block">看见了山下另一侧的小镇,及远处太平洋的海岸线。</p> <p class="ql-block">北边的云层仍然掩盖着加勒比海。</p> <p class="ql-block">顶峰标志依旧,只是三天前的背景变了。</p> <p class="ql-block">2026年8月11日。 我第三次登顶,穿的是护林员的裤子。</p> <p class="ql-block">云是巴鲁永远摆拖不了的恋人。</p> <p class="ql-block">我与Stañin。</p> <p class="ql-block">Stañin给我专门准备了咖啡和面包。</p> <p class="ql-block">尾声</p><p class="ql-block">通常,一次旅程会有一个清晰的主题。但对于巴鲁火山,这个主题却始终模糊。</p><p class="ql-block">也许它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由那座跨越时间依然矗立的山顶十字架所象征。</p><p class="ql-block">也许它关于变化与恒常:同一座山,同样的 bajareque,但道路已被重建,路标系统更新。</p><p class="ql-block">又或许,它关于更简单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在某些瞬间,一切都消失了,而你终于站在“你本该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五年前,我来到巴鲁火山,只为登顶。</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来了两次。</p><p class="ql-block">也许我真正寻找的,并不是山顶本身 —</p><p class="ql-block">而是一个值得被带走的瞬间。</p> <p class="ql-block">再望一眼巴鲁之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或许我们永远不用说:再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