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流砥柱论</p><p class="ql-block">(明)田秋</p><p class="ql-block"> 砥柱之屹三门，非以标奇；君子之立当世，贵乎持重。洪涛裂石而柱不改其方，群议摇天而士不迁其守，此所谓中流之镇也。</p> <p class="ql-block"> 盖闻《禹贡》纪导河之迹，砥柱列底柱之名。昔者巨灵劈华，神禹凿山，留此孤峰，正为狂澜之障。今观士大夫处危疑之际，动辄改辙易途，何异浮萍之逐浪？岂知龙门之石，虽百丈惊湍不能摧其崚嶒，此非有定力者不能也。</p> <p class="ql-block"> 夫中流砥柱之象，其义有三：一曰不移，二曰不倚，三曰不惧。不移者，守其本根，若孔北海坐讥曹操而不屈；不倚者，绝其偏私，若李太初封还诏敕而无阿；不惧者，忘其生死，若于少保守北京而独任怨谤。今之论者，但知绘其形于缣素，而不知践其理于朝堂，则画饼充饥何异？</p> <p class="ql-block"> 请言其不移：昔汉廷议盐铁，桑大夫持算车缗之策，而贤良文学争之，终各执其说。然真砥柱者，如韩延寿守颍川，务行教化，虽谤议四起，未尝变其弦歌之政；如黄霸治郡，务在宽和，虽旁郡效颦，终守其详察之法。盖移则失所据，犹倾崖之坠，安能镇洪流耶？</p> <p class="ql-block"> 次言其不倚：唐室牛李之党，各树门阀；宋世洛蜀之争，互标意气。而真砥柱者，若李沆之居相位，不阿宫掖，尝曰“但守成规”；若王旦之处枢密，不徇亲旧，每奏“唯才是举”。昔萧何营未央，但求壮丽以镇天下，非阿上意也；魏征录谏诤，宁存直笔以垂后世，非沽直名也。倚则失其正，犹欹器之倾，安能立百川耶？</p> <p class="ql-block"> 复言其不惧：靖难之役，方孝孺喋血承天门；土木之变，罗通驰守紫荆关。虽成败异数，然皆以孑身当雷霆之威，片言折百万之众。昔汲黯抗张汤，面斥其舞文；刘向排石显，章劾其弄权。彼岂不知祸至？特以鼎镬在前而神色自若，此砥柱所以劈浪分波，非铁石之心不能也。</p> <p class="ql-block"> 然或谓：“柱固柱矣，若三门已堙，砥柱何附？”应之曰：善为砥柱者，不恃山岳之势，而恃砥柱之质。昔周公居东，谤书盈箧，而《鸱鸮》之诗自明忠悃；谢安卧东山，朝议纷纭，而淝水之捷终破苻秦。故内守诚明，则众流皆归；外践贞亮，则群疑自息。若张良辞万户，从赤松游，非弃世也，审时度势，以全其节；若郭子仪单骑见虏，开诚布公，以化其心，皆暗合砥柱之义。</p> <p class="ql-block"> 呜呼！砥柱之石，至今犹存，而砥柱之人，代不数见。嘉靖以来，杨廷和定策而遭谤，费宏秉钧而受排，然皆不为浮议所摇。后之览者，当临大河而思禹功，望孤峰而慕古节，则知真砥柱不在江涛之间，而在庙堂之上。若徒饰虚辞以钓声誉，见风浪则缩颈，闻雷声则掩耳，虽日诵《砥柱铭》百遍，何益于国计民生哉？故作此论，以儆夫媕婀取容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