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照亮的故土

㱔suǒ

农历六月二十五，白族火把节。在祥云老家，这个日子的分量堪与春节比肩，家家户户要接出嫁的女儿、入赘的女婿回来团圆，比过年更添几分热络的亲昵。我离乡四十余载，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可每到这个时节，心底那条通往三角里村的小路便自动浮现，蜿蜒如一道抹不平的皱纹。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恰逢工作日，妻儿不得同行，我便提前一日，独自乘高铁回乡。车厢里有人刷着手机，屏幕上是各地过节的短视频，我扭头望向窗外飞驰的田野，心里想的全是明天火把燃起来的样子。四十多年了，归途再远，总有一团火在等着我。

2026年8月7日正是正日子，我8月6日下午便到了。兄长开着那辆老旧的灰色面包车，带着母亲到高铁站接我。母亲八十五了，腰背有些弯，但走路还利索，一见我就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回来啦？胖了。”三个字，比任何欢迎词都暖。

车进县城，天色还亮着。兄长边开车边说，县城今年跟彝族一样过二十四，今晚就点火了，全县就他们“另类”。我听了倒觉得有趣，正好先看看城里的火把节，权当给明天的正戏热个身。祥云县城离三角里村接近三十公里，往常我都是匆匆路过，极少停留，今晚难得有这份闲心，便决定去祥和广场走走——那里最热闹，又恰好顺路，看完不耽误回家。

傍晚六时许，祥和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四根粗壮的火把立在广场不同位置，松木扎得紧实，缠着彩纸和五谷穗子，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市民们拖家带口地涌过来，孩子们举着纸扎的小火把追跑打闹，大人围在一起商量火把点起来后先跳哪支舞。

天色慢慢暗下来，七点整，四根大火把几乎同时被点燃。火苗腾起来的瞬间，空气像被点着了，人群“哗”地炸开，欢呼声、掌声混成一片。更多人点燃自己带来的小火把，红彤彤的火光星星点点散落在广场每个角落，映着一张张幸福的脸——情侣依偎着拍照，老人抱着孙辈指指点点，几个年轻姑娘穿着鲜艳的白族服饰，手拉手转圈，裙摆飞成花朵。母亲站在人群里，听音乐一响，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晃起来，脚步跟着节拍踩得稳稳当当，旁边的老太太冲她竖大拇指，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这个当儿子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忽然鼻子有点酸——母亲跳舞的样子，跟几十年前在老村子打谷场上跳的时候，没太大分别。

依依不舍地离开广场，再驱车回到三角里村，已经快深夜十一点。兴奋劲还在，加上一回老家就认床，今夜的觉注定是睡不踏实的。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心想，那就醒着吧，反正明早还要上庙。

果然一夜辗转。凌晨五点多，村里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一个叫，全村的都跟着应，像扯不断的链子。我索性爬起来玩手机等天亮。按老规矩，火把节一早要全家到庙山的土主庙杀鸡祈福。结果推开窗一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地面汪着水光，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庙山空地垒灶生火，这雨一下，灶都垒不起来，只能作罢。

可我心里不甘。吃过早饭，雨小了，变成毛毛雨，我抓起一把伞就独自上了山。山路湿滑，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我走得慢，正好东张西望：这棵老核桃树，小时候爬上去摘过青核桃，手被汁水染得乌黑洗不掉；那块大石头底下，跟发小们捉过迷藏，有人藏得太好睡着了，大家找了半天急得哭。四十多年了，树粗了一圈，石头还在原处，人却散了大半。

土主庙里，居然有四五户人家已经冒雨生起了火。铁皮棚子底下架着简易灶台，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鸡，热气腾腾混着雨雾，有种朴素的隆重。大家见我来了，隔着雨帘招呼：“回来啦？”“快进来躲躲雨！”我挨个应着，心里暖融融的。正聊着，背后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小学同学老洪炳，还有隔壁邻居阿芹——多少年没见了，两个人都白了头发，肚子也鼓了，但一笑起来，还是当年光屁股下河摸鱼的模样。我们仨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抽了根烟，说起谁谁谁去了省城开出租，谁谁谁在村里种大棚发了财，谁谁谁去年走了……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像说不完的往事。

雨雾散开一些时，我站在庙门口往下望。整个禾甸坝子铺在眼前，稻田、村庄、小路、河流，全被雨水洗得清清爽爽，像一幅刚上完色的水粉画。我掏出手机一通拍，明知道照片留不住什么，可就是忍不住——这是每年只有一次的风景，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大姐和姐夫也回来了。故乡火把节一直有“接女婿回来过”的习俗，不管世事怎么变，我们家始终守着这个老传统。大姐一进门就系上围裙帮厨，姐夫坐在灶前添柴，柴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今年唯一的遗憾是，兄长的儿子、孙辈都没能赶回来，说是在外头上班走不开。少了几个孩子闹腾，院子里是有些冷清，但我们三个做子女的都守在母亲身边，一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菜热饭摆上来，母亲挨个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那股子热闹劲儿就又回来了。

火把节的饭桌上，鸡是少不了的。今年虽说没去土主庙杀鸡，家里杀也一样。兄长一早就在院子里磨刀，母亲从鸡圈里抓出那只养了一年半的芦花鸡，摸着羽毛说：“专门给你弟留的，肉紧实。”兄长接手过去，手起刀落，拔毛开膛，利索得很。他最拿手的是一道野坝子黄焖鸡，野坝子是后山采的，晾干了收在瓦罐里，用的时候抓一把出来，满屋子都是那种清冽的草药香。用柴火灶焖，火候要稳，先大火爆炒，再小火慢焖，鸡肉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我在灶边打下手递调料，闻着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香气，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吃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一锅。

晚饭后，才是火把节真正的高潮——耍火把。白天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我一直担心晚上会不会泡汤。结果天公作美，饭后雨停了，云缝里甚至漏出几缕霞光，像是特意给火把节让路。

三角里村耍火把的固定地点在上队海子边的小广场。上队海子原先是个水塘，后来用大理石围栏修葺过，成了村里最有人气的地方。平日里村民有事没事聚在这里，聊天、打牌、下棋，卖豆腐脑的、卖凉虾的小贩也会推着车来摆摊，烟火气浓得化不开。今晚更是人山人海，几乎全村在家的都来了——这大概是村里一年到头最热闹的一夜。

今年广场上没有往年那种顶天立地的大火把。竖大火把是个大工程，要有人牵头，再有人出钱出力，少则小几千，多则上万块，对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往年往往由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召集，再让当年添丁进口的人家凑份子，你一百我二百地拼起来。今年没人牵头，但几个热衷民族舞蹈的老把式商量了一下，在广场中心竖起一根中等大小的火把，不算气派，好歹是个主心骨。大家围着它，一样能跳能唱，热闹并没减几分。

华灯初上，广场边几盏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跟火把的红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一位老把头拿起话筒——那话筒声音沙哑，线还缠着胶布——大声喊了几句“注意安全，看好娃儿”，接着点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通炸响，火把被点燃了，火焰“呼”地蹿上来，照得广场如同白昼。

音乐随即响起，是白族调子，节奏欢快得让人脚底板发痒。穿着民族盛装的姑娘小伙们手拉手围成圈，跳起了传统的打歌舞。脚步踢踏，裙裾翻飞，围观的老人孩子自动让出一块场地，掌声跟着节拍走。一曲跳完，下一曲接上，不同的旋律、不同的舞姿，把气氛一浪一浪往上推。小孩子最兴奋，举着自家扎的小火把满场跑，有胆大的抓一把松香粉往火把上一撒——“嘭”一声，火球炸开，金黄色的火星四溅，引来一阵惊叫和笑声。几个年纪大的叔叔伯伯站在场边抽烟看热闹，嘴上说着“年年都一样”，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盯着火苗。

小广场不大，今晚挤得满满当当。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有小时候一起偷过梨的老友，有看着我长大的婶子，有喊我“叔”的年轻后生——他们平日里散布在各自的屋檐下，有的在外打工一年难得露一面，可今晚，火把像一根绳，把所有人都拴回来了。这种平时冷清、今晚热气腾腾的反差，让我特别触动。城里再大的广场，再亮的霓虹，也装不下这种挤挤挨挨的亲近。

回到家里，我窝在沙发上刷抖音，满屏都是三角里村火把节的视频，村民们在朋友圈、抖音上晒个不停。配乐几乎全是那首《七月火把节》：“又是一个把你双眼点燃的七月……”旋律在耳边来回滚，我听了无数遍，但今晚听起来，每个字都砸在心尖上。

火把节于我，早已超越了一个节日本身。它是母亲在广场上随音乐摆动的腰肢，是土主庙雨雾里猝然相遇的老同学，是柴火灶里野坝子焖鸡咕嘟冒泡的声响，是火光映照下每一张同时亮起的熟悉脸庞。它就像一根弦，每年到了六月二十五这天，就被人轻轻拨动，发出悠长的回音，从祥云的小村庄一直传到千里之外的城里。我们在城里奔波忙碌，有时候会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会忘了小时候在火把下许过的愿。可只要这团火一燃起来，那些被遗忘的东西就统统回来了——故乡的老宅、门前的柿子树、母亲唤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其实啊，我们心心念念的，哪里是火把本身呢。我们惦记的，是火光照亮的那片故土，是那些年里我们在火光下笑过闹过的自己，是漫长岁月里不曾改变也不该改变的那颗初心。乡愁这东西，从古到今都在——古人望月思乡，我们望火归乡，形式不同，底色一样，都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以火之名，赴一场狂欢的盛宴。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广场上渐渐熄灭的火把余烬，心里默默说：明年，火把节再会。三角里村，我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