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游记（十）

若水

西行游记（十）

《昆仑道中：从喀什到塔县的三百里云路》

王应科

从喀什到塔县，地图上不过三百多公里。有人心想，四个小时怎么也跑完了吧？其实不然。这一程，非得耗去一整天不可——一半因为沿途风光太美，美得你频频刹车驻足；一半因为限速极严，倒正好成全了这份慢。出发前，记得办好边防证，如今手机上就能申领电子版，再不用去大厅排队，方便得很。

我们四个老友，从库车一路行至喀什，原打算次日便奔塔县，谁知天气预报说有小雨，索性多住了两晚，把这座老城好好端详了一番。待到二十九日，天终于蓝透，方才动身。

沿G314，入画

照例，慕涛先掌方向盘。出喀什城，沿G314向西南驶去。惊喜来得很快。

出城不远，过疏附，经阿克陶，路两旁尽是沃野良田，碧禾连片，白杨成行，一时恍惚，竟觉身在江南。再往前，过奥依塔克镇，车子一头扎进帕米尔高原的东缘。路贴着河走，河水奔流激荡；两岸山岩忽而褐红，忽而青紫，像大地在此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滚烫的血肉来。这便是奥依塔克红山谷，也叫“南疆火焰山”——阳光一照，那些山果真像在燃烧。顺着河谷再往里三十公里，尽头便是冰川；我们没进去，只在谷口远远望了一眼，那一片白，已足够清凉。

从这里起，脚下的路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喀喇昆仑公路，也叫中巴友谊公路。过盖孜村，进入边境区域，河谷骤然收紧，两侧山势陡峭起来，雪峰一下子压到眼前，白得耀眼。穿过公格尔隧道，桥在山谷间飞架，海拔不知不觉已过了三千米。

白沙湖与慕士塔格

再往前行约一百五十公里，白沙湖到了。

海拔三千三百米。一面是银白的沙山，细腻得像月光碾碎的粉末；一面是碧蓝的湖水，从浅蓝一层一层晕到靛蓝里去。远处雪山静立，近处白沙起伏，天光云影在水面上流淌，简直不似人间。我们在湖边站了很久，谁也舍不得催谁。门票半价，一人只收了二十元，却觉得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继续走，远远便望见了慕士塔格峰。海拔七千五百零九米，号称“雪山之父”，是昆仑山脉第三高峰。山顶终年积雪，雄浑而沉静，像一位端坐云端的王者。冰川公园已经正式开放，往返需三个多小时，他们三个都不上去，我只好作罢。再者，我和应广还要赶去红其拉甫，时间实在不够，只得在车窗外多看了几眼，默默记下，留作下回的念想。

紧接着便是喀拉库勒湖。“喀拉库勒”意为黑湖，海拔三千六百米，水色幽深，恰好将慕士塔格峰的倒影完完整整地托住。光线一转，湖水的颜色也跟着变，每一分钟都是不同的画面。这里，是拍摄雪山倒影的绝佳之地。

一路向上，直到国门

下午三点多，终于抵达塔县。我接过方向盘，和应广将慕涛、万秀送到预订的乾辰欣然酒店，便驱车继续向南，直奔红其拉甫。路渐行渐高，视野也随之开阔起来，雪峰几乎与视线平齐。高地反而平缓了，河谷里溪流蜿蜒，草甸上散落着牛马，恍若忽然回到了某个遥远的牧场。

过红其拉甫养护站，海拔已近四千五百米。应广在副驾上说，感觉血管有点暴起。我让他别紧张，闭目养神片刻。等真到了国门景区入口，海拔已迫近五千米，阳光灿烂，游人不少，应广也慢慢缓了过来。我们买了票，换乘区间车，终于站到海拔五千一百米的国门前。风很大，天很蓝，国门庄严而安静。我们拍了照，前后停留四十多分钟，又驱车一百二十多公里，用近两个小时赶回塔县。

晚饭是一人一碗馄饨。吃完出来，太阳还高高挂着，仿佛这里的时间比别处走得慢。趁着余晖，我们又逛了一遍县城，看了市场里的热闹，也看了一场当地的歌舞。

盘龙古道：弯路尽处是坦途

七月三十日，西行的最后一天。八点半，吃过早点，我们从乾辰欣然酒店出发，由盘龙古道折返喀什。明日，三位老友将乘飞机返程，而我，将独自驾车沿219国道，由叶城到日土，穿越数个海拔五千三百多米的大坂、冰川冻土与无人区，向着更远的天路进发。

盘龙古道盘曲而上，最高处海拔四千二百一十六米。从高处俯瞰，整条路像一条巨龙在山间盘绕，S弯接着U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人说这条古道全长不过三十多公里，竟有六百多道弯，落差一千二百米。入口处的路牌上写着一句话，读过便再也忘不掉：“今日走过了所有的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

我把这句话，送给明天就要分别的三位老友，也送给读到这些文字的你。

从盘龙古道下来，风景依旧一路相随。两侧山体寸草不生，却色彩绚丽如油画；山间河谷青葱翠绿，班迪尔蓝湖如一块高原碧玉，静静卧在群山之间；再往前，峡谷逼仄处，一块巨石突兀地嵌在山壁上，那便是“帕米尔之眼”。沿塔尔库尔河、普塔吾牙尔河一路前行，绿野渐渐开阔，河湖润泽着湿地，雪山倒映其中。待到临近县城，雪山、绿地、河流，与公路、营地、楼宇交织在一起，抬眼便是画卷。

云端之城，神话落地的地方

塔县，这座藏在昆仑山里的小城，一县接壤三国，不单有一座5A景区，连国门也成了网红打卡地。来南疆，若不来塔县，怕是真的要错过一半的美景。

从喀什到塔县这三百多公里的喀喇昆仑公路，是我此行所见最美的路之一。不周山的上古神话在此落地生根，周穆王与西王母的浪漫传奇仍萦绕群山，而塔吉克人世世代代守护在这里——这便是祖国西部边陲的“云端里的塔县”。

盛夏清晨八点，朝阳还没翻过城东的山岭，县城依旧安静得像在梦里，街上不见来去匆匆的人车，也见不着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当地的塔吉克人，习惯一日三餐都在家里吃手抓饭。游客吃饭，大多去城西北的旅游餐馆，老板也多是外地人。有一家门头上写着“溜达鸡”“大笨鹅”，店里墙上围了一圈红碎花布，让人一下子想起东北二人转的手帕——一问，果然是哈尔滨兄弟俩开的。

县城东边，帕米尔河谷中央隆起的巨石岭上，便是那座两千年的石头城。外城是石块垒筑的残垣，满是岁月剥蚀的痕迹；内城是夯土王城，曾是古西域多个小国的都城所在。如今宫殿轮廓依稀可辨，城墙、寺庙皆为夯土垒砌，仔细看，夯土里竟还掺着干草，比喀什的生土城墙更见匠心。走出东北城门回头望去，整座土城形如一顶巍峨的王冠，西侧雪山是天然屏障，悠悠白云便是它的守护。

石头城东侧，便是帕米尔高原上最大的草原湿地——金草滩。塔什库尔干河蜿蜒而过，水草丰茂，低洼处聚水成潭，清澈如滤。极目远眺，蓝天与绿草浑然一体，雪山、白云、古城相互映衬，构成一幅独一无二的高原画卷。漫步其间，恍如江南，只是少了些人间烟火：风吹草低，不见牛羊；水畔也无白鹭翩跹。这里的美，更静，也更远。

瓦罕走廊与盘龙古道：路通向千年

前往盘龙古道，必经瓦罕走廊。这条狭长的谷地，横亘在帕米尔高原南端，连接兴都库什山脉，全长四百公里，是中国与阿富汗唯一的陆路通道。谷中乱石遍布，几尊雕像静静伫立，把人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千年之前：公元前一百二十八年，张骞由塔吉克向导带领，正是穿越此地，首次出西域、入中亚，凿开了南疆的丝绸之路；公元七世纪，玄奘法师也是经此西行，求取真经；粟特人、阿拉伯人的骆驼商队，驮着丝绸茶叶西去，满载香料珠宝东来……那条海拔最高的丝绸之路，驼铃声仿佛至今仍在山谷间隐隐回响。

从瓦罕走廊出来，便是盘龙古道。三十多公里的山路，六百多个弯道，落差一千二百米，远比“九曲十八弯”来得震撼。路或在山谷里折叠，或在山腰上盘旋，曲折往复，无穷无尽，像兰州拉面千回百转，又像孩子拿毛笔随手画出的一道道波浪线。好在，弯道的尽头是坦途——正如那块路牌所言，走过所有弯路之后，人生便开阔起来。

红其拉甫：云端有人守望

从县城向西驱车两小时，在G314的尽头，便是中国与巴基斯坦唯一的陆路口岸——红其拉甫。海拔五千一百米，含氧量不到平原的一半，这里被称为“死亡之谷”。沿途只有零星牧场，不见农田耕作。然而就在这高山深处，塔吉克人世世代代扎根于此，以冰山为疆，以家国为念，用一生书写着“不易居，居不易”的坚守。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原型便发生在这片帕米尔边境热土上。

半个世纪前，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常讲“三千米上空如何如何”，那时不知何意，也想象不出到底多高。直到站在塔县，才真正有了体会：这座坐落在世界屋脊上的县城，海拔已在三千米以上。云端之上，有城池，有人家，有世世代代的坚守。帕米尔不语，群山为证。

这，便是塔县——一座藏着神话、驼铃与家国情怀的云端边城。

2026.7.30晨于塔县乾辰欣然酒店

注：匆匆忙忙，赶在转山（冈仁波齐）前夜，西行游记至此驻笔，恰好十篇。这份十全十美，是给四位同伴，也是给您——一路相伴的亲爱的读者。这份情谊，会在我围转神山时，化作对你们默默的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