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他写了一座空城,住了四十年。</p><p class="ql-block">他写了一座大观园,园子里有亭台楼阁,有花鸟鱼虫,有三百多个人,有盛大的宴席,有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可他写完之后,那座园子就空了。</p><p class="ql-block">他叫曹雪芹。他用一生写了一本书,书里全是"空"。</p><p class="ql-block">他的一生,前半生是“满”,后半生是“空”。他写过的那座城,后来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住。</p><p class="ql-block">他出身江宁织造府,曾祖母是康熙的乳母,祖父曹寅是康熙的发小,皇帝南巡住在他家。他小时候住的地方,比大观园还大。园子里有几百间屋子,有戏台,有池塘,有竹林,有梨园。他那时锦衣纨绔,饫甘餍肥,在南京的织造府里过着整个江南最好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后来曹家被抄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从南京搬回北京,从织造府的公子哥,变成了西山脚下的一介布衣。他住进了一间破屋子里,四壁空空,没有书,没有画,没有一张多余的椅子。那间屋子很小,小到只够一个人住。他坐着,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了南京。想起那些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想起那些他还记得的人。他提笔开始写。</p><p class="ql-block">他写一座园子。园子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记忆。他把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一个接一个请回来,让他们重新在园子里说话、吵架、哭、笑。他写黛玉葬花,写宝钗扑蝶,写湘云醉卧,写晴雯撕扇。他每写一个名字,那个人就活过来一次。可他也知道--那些人,终究会再走一次。他写的是“满”,可他心里知道,结局是“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在书里写了一个句子:"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是他给自己的批注。那座园子再大,最后也会空;那些情再深,最后也会散;那些繁华再盛,最后也会归于一片寂静。他写完了,他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写《红楼梦》的时候,已经穷到连纸都买不起了。他把旧书页翻过来写,把别人不要的废纸捡回来写,写在灯芯草上,写在门板上。他写了十年,增删五次,把一辈子的"满"写进了一本"空"的书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说《红楼梦》是一部悼亡之作。悼念曹家,悼念江南织造府那些已经不在了的日子,悼念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时代。可他真正悼念的,或许不是曹家,是每个人都曾经拥有、后来又不得不失去的那段“好日子”。他把它写下来,不是为了留住它,是为了认真地告个别。他知道那座城是空的,可他还是要住进去。因为除了那座城,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那座城是他自己建的,建完之后,他就住进去了。城外的人都散了,他还在。他在里面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也成了空城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死的时候,大概四十八岁。穷到连棺材都买不起,是几个朋友凑钱把他埋了的。他生前没有看到《红楼梦》印出来。书稿被抄来抄去,流传在几个朋友之间。他死后三十年,才有人印出第一版,叫《石头记》。他没有等到自己的名字被记住的那一天。可他知道那座城已经建好了。它会在,比曹家久,比织造府久,比一切真实的房子都久。他住过的那间破屋子已经塌了,可他用文字盖的那座大观园,还站着。他走的时候,四壁空空。可他留下了一座城。城是空的,可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能听见有人还在说话。</p><p class="ql-block">他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他是在替所有人说一句话:所有的热闹都会散场,所有的爱都会成为记忆。到最后,你拥有的,不过是你曾经认真爱过的那份心。他用一本书,把一座空城还给了人间。那不是他的城,那是每一个人的城。你是他写下的最后一个人。你走的时候,他还会在,等下一个走进那座空城的人。你读懂了“空”,你就读懂了他。他用一座空城,装下了所有人放不下的东西。那里面有你的名字,你还没走进去,可他已经在等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