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伴我游英伦 D23 伦敦古医

老山羊

英国时间：2026年7月23日

参观完伦敦塔和塔桥之后，女儿又带我去了一家老手术台草药阁楼博物馆。据说这是一家非常有意思，也非常有特色的小众打卡点。

在伦敦桥南岸的喧嚣中，有一处静谧的红砖建筑，它曾经是英国一所古老的教堂——圣托马斯教堂。

就在这座教堂的顶楼，有一所全英国现存的最古老的医院——旧圣托马斯医院。它不仅是全英国现存最古老的医院，更是现代医学诞生的摇篮之一。

站在深蓝色的大门前，看着墙上那块蓝色的纪念牌匾，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的情景。这里曾是无数贫苦病人的避难所，也是外科医生们磨练技艺的战场。如今，它褪去了医院的职能，化作一座博物馆，静静地向世人讲述着当年那些关于成与败，生与死的故事。

这座教堂和医院绑定相伴三百年，宗教的安慰，医疗的救助在同一个建筑里共生共存。当上帝的安抚不能治疗现实的病痛，人们只好在楼下教堂祈祷平安，然后上顶楼阁楼接受流血，手术，甚至死亡。

这种天堂和地狱的一线之差造成的强烈反差，也正是这个医院博物馆最让人感慨唏嘘的地方。

来到教堂侧边，走进狭窄的小门，眼前是一个52级的旋转木梯，全程要拽着一根粗大的绳子，围绕狭窄旋转梯蹬才能抵达位于教堂顶部的“草药阁楼”。

三百年前医院没有专用药材库房，地下室潮湿易发霉、老鼠泛滥，唯独教堂顶层橡木大梁阁楼最合适：厚重原木可以自动平衡空气干湿，干燥的空气既能风干各类药用植物，还能隔绝虫害，所以这是天然的药材仓库。

早在1703年，人们就利用这个巨大的屋顶空间来干燥和储存草药。抬头望去，房梁上依然悬挂着用来治病的干枯植物。

还有一些据说是可以用来治病的有毒的动物尸体。

在阁楼左侧，有一排是摆满各种草药的药格，这就是当年医生和修女们配药的地方。

当年一名立志成为药剂师的医学生必须使用像这样的盒子来熟记这些生药材的鉴别特征。每个盒子都配有一本小册子，将盒子上的编号与相关文字说明对应起来。随后，学生必须在正式考试中能够识别这些重要药用植物的拉丁学名、医疗用途及价值，才能获得药剂师资格。

是药三分毒，当时很多有害的植物和矿物，反而是有用的治病良药。

下图盘中是罂粟壳，在缺医少药的当年，它是用于治病和镇痛最常用药物。

圣托马斯医院从中世纪开始，所有内服外敷的药剂、药膏全都在这里炮制晾晒，整个维多利亚时代，全市医院穷苦病患的治病草药，也全部出自这间阁楼。

下图是当时的蒸馏装置——旨在通过蒸发和冷凝来浓缩和纯化草药中的有效成分。

将草约材料切碎并研磨，与液体混合，然后加热至沸点以上。当液体蒸发变成蒸汽时，蒸汽会沿着蒸馏器上升，直到在“导管”冰冷的金属或玻璃上冷凝。冷凝后的液体随后流出并被收集在容器中。这样就捕获了材料的“精华”，所获得的液体被称为“精油”。蒸馏后冷凝的药水，就可以顺着管道从上面的小铁嘴滴入下面的量杯之中。

在阁楼的一个个小房间里，到处摆满了各种制药，装药所用的瓶瓶罐罐。

现代化学制药诞生之前，草药就是英国人唯一的药品。薰衣草、玫瑰、罂粟壳、各类树皮花草各司其职：镇痛、消炎、处理伤口、缓解发热、调理内科病症全都依靠草本。展品里留存的干罂粟头、各类分装草本，就是当年最主要的止痛物资。

当时这家医院只收治底层穷苦百姓，有钱人会请私人医生上门诊疗，穷人只能在医院依靠草药、简陋手术硬扛病痛，草药阁也是底层普通人活下去唯一的依靠。

原来的木结构阁楼仅用于干燥和储存供患者用药的草药，所能做的也仅仅是用草药治疗简单的疾病和安慰帮助病人以缓解痛苦。

后来随着医院名声的扩大，病人的增多，许多需要手术治疗的患者也开始来此寻求帮助，而且这类病人越来越多。

在这种情况下，从1822年开始，医院不得不在这里增设了手术室，于是这里成了欧洲现存最古老的手术室。

一开始女病患只能在拥挤的病房里做手术，但患者歇斯底理的惨叫会惊扰所有的住院病人。所以医院不得不把同楼层的草药阁楼划出一块区域，改造成独立手术间。

后来又根据需要，把手术台设在了阁楼的中央，为了培养出更多的外科医生，让学生更好的观摩，手术台四周也像小剧场一样，布置了一层层的台阶，使更多的人能够坐在那里，清楚的看清主刀医生如何做手术。

环形阶梯看台围着中央手术台，本质既是手术室，也是医学院的公开教学课堂，医学生围坐观摩实操，甚至当年很多普通民众买票也能进场观看手术，手术在当年如同一场公开“表演”。

维多利亚时代的外科手术相当初级且其范围有限。在旧手术室启用时，那里只能进行三种外科手术：截肢(包括切除外部囊肿)；环切术(头部受伤)；和截石术(去除膀胱结石)。

手术室初建时，手术工具也极其粗劣简陋。使用的常常就是普通的木工家伙事儿。比如，截肢的锯子一开始就是木工的锯子：

后来有所改进，也不过就变成了下面的样子：

其他的手术工具也都借用当时的木匠们的锛斧锤凿，

后来不断的有所改进，也才有了更适合医学手术的家什：

止血方式也极其粗暴：捆扎肢体压迫血流、烧红烙铁灼烧伤口，这都使病人增加了额外的痛苦。

为了尽可能地减少病人的痛苦，在没有麻醉剂的时代，医生们用罂粟曼陀罗泡酒和着香草给病人灌下，使其暂时昏迷，以尽量减轻开刀的剧痛。

但这种办法止痛的效果很有限，大多数情况下，病人都是头脑清醒的在接受手术。所以每次病人做手术，都像上刑场一样，手术中常常疼得难以忍受，不得不声嘶力竭的大呼大叫。

这种叫声不仅使医院里的其他病人胆战心惊，也让治病的大夫心慌意乱，不得不抓紧时间赶快处置。

理想情况下，一次手术必须在两分钟内完成，一方面要尽量减少病人因失血而休克，另一方面也为了快速手术结束，尽量减少病人的痛苦过程（当然也让医生少受叫声的折磨）。

古老手术台旁，至今保留着19世纪的外科医生，如何在没有麻醉，没有消毒的年代，为病人开颅，截肢，切肿瘤的场景。

为了防止病人在手术中挣扎，避免手术刀划破其他部位，不得不让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摁住病人，避免其挣扎乱动。

不仅病人的吼叫挣扎和医生的急速操作会导致手术中误伤其他器官，造成死亡，而且那时手术室没有消毒的公开环境，在医院交叉感染的情况下，各种败血症等手术后遗症频频产生，也导致了许多人在手术后很快死掉。

因为当时整个房间只靠顶部天窗采光，没有暖气、通风极差，环境阴冷污浊。那时也没有手术消毒和交叉感染的概念，所以术后败血症。造成了许多病人丧生。

尤其在产妇病启，修女们照顾产妇，缝合伤口，一个宫颈扩张器造成的交叉感染，就让分娩成了最危险的赌命时刻。

当时的外科手术，根本做不到无菌操作。那时候人们也还没有防菌灭菌的概念。本来阁楼里封闭的环境就有利于病菌的滋生传染，小范围内群体的聚集，更造成了病菌的迅速传播。

那是外科手术最残酷的时代：每天进行的都是三无手术（无麻醉、无无菌消毒、无止血方案）。.

在1846年乙醚麻醉普及之前，所有病人都只能全程清醒地接受手术，为了忍受肢体切割带来的剧痛，病人只能咬住布条硬扛。绝大多数病人在此时也忍不住要通过大喊大叫来减轻痛苦。

在这样的环境和干扰下，外科医生比拼的核心能力只有一个：速度越快越好，尽量缩短病人的痛苦时间。

在当时无麻醉、无消毒的蛮荒年代，手术过程比拼的就是医生的出手速度。当年在此行医的名医叫罗伯特·利斯顿，他凭着手术中极快的刀法一举成名，却也留下了一桩离奇的记录：一场手术竟然造成了300%的死亡率！

利斯顿医生是欧洲最早尝试乙醚麻醉做手术的人，见证了外科手术从野蛮血腥迈向无痛医疗的转折点，他也正是这座老手术室当年的主力外科医师，19世纪三四十年代他就在这座圣托马斯医院的阁楼手术室行医。

利斯顿医生被称作伦敦西区最快的一把刀，据说他的纪录是28秒完成整条大腿截肢，他每次做手术前常会对着看台观摩的医学生高喊：“诸位，帮我计时！”

然而，也正是他，在一场下肢截肢手术里，因为出手速度过猛、手术刀挥动幅度太大，接连酿成三重悲剧，造成了一场手术三个人死亡的惊人记录：

那次手术，第1个死亡的是病患：大腿截肢手术本身是完成了，可当时医院环境肮脏、器械从不灭菌，病人术后伤口爆发坏疽、败血症，最终离世；

第2个死亡的是他的手术助手：手术时，助手负责死死按住病患肢体防止挣扎，结果利斯顿下刀时速度过快，力度过猛，一刀切下患肢的同时，也顺带削掉了助手数根手指，刀上携带病人的病菌顺便使助手伤口发生严重感染，不久也因坏疽死亡；

而更倒霉的是一名在旁边儿观摩的医生：利士顿的手术刀挥动时，不仅削掉了助手的手指，也顺便儿划破了这名围观医师的大衣下摆，此人误以为刀刃刺入了自己身体，因而极度惊恐休克，当场身亡。

一台手术，台上1名患者+1名助手+台下1名旁观者全部殒命，这造就了医学史上独一无二的300%手术死亡率，成为维多利亚野蛮外科时代最出名的黑色事件。

利斯顿本人并不是庸医：依靠超快的手术速度，他的患者死亡率远低于同期其他外科大夫，也是英国最早推行乙醚麻醉手术的先行者，客观推动了外科医学的进步，只是那个时代的医疗局限造就了诸多无奈的惨剧；

如今站在手术台的狭小空间里，一种压抑感扑面而来。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木质阶梯座位在周围环视，仿佛有许多人正盯着你看。而在正中央，那张被鲜血浸透的木制手术台，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等着决断生死的病人。

想象一下在没有电灯、没有无菌概念、更没有麻醉剂的年代，病人就这样被抬上来。外科医生必须在几分钟内完成操作，速度快慢甚至稍有不慎便直接决定生死。

看着展板上展示的那些锈迹斑斑的手术刀、锯子和止血钳，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那件挂在墙上的染血白大褂，更是无声地诉说着当年手术的残酷与医生的英勇。

继续在博物馆浏览，在一个展框里，我竟然意外的发现了世界上最著名的护士，提灯女郎南丁格尔。

看了介绍才知道，原来在这里，除了冷冰冰的手术刀，也有女性的温情和善良。作为曾经的慈善医院，这里也是护理学先驱弗洛伦斯·南丁格尔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当年，正是在这样简陋甚至恶劣的环境下，南丁格尔提出了改革护理制度的构想，用爱与专业呵护了无数挣扎在痛苦与绝望边缘的病人，后来更在战场上点亮了无数伤兵的生命之光。她让医学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技术，更有了人性的温度。

想当年，就在这栋建筑里（旧圣托马斯医院），因为护理工作往往由缺乏训练的清洁工兼任，卫生条件极差，很多病人不是死于手术，而是死于术后的感染和忽视。

正是目睹了这一切，从克里米亚战场归来的南丁格尔决心改变现状。1860年，她用募集到的善款，在这里创立了世界上第一所正规的护士学校——南丁格尔护士学校。

她用自己独特的经验和善良的心地，不仅教会了护士们如何包扎伤口，更教会了她们如何用科学和爱心去尊重生命。正是因为有了她，后来的医院，后来的手术室才不再是冰冷的屠宰场，而变成了真正救死扶伤的神圣殿堂。

走出这座曾经的旧圣托马斯医院时，阳外面阳光正好，天空一片晴朗。回望这座古老的建筑，心中满是敬畏。

从草药阁楼的摸索，到手术台上的拼搏，再到护理制度的建立，这里浓缩了人类医学进步的缩影。每一个陈列的物件，每一张泛黄的照片，都在提醒我们：现代医学的每一次进步，都凝聚着前人的智慧与牺牲。这次参观，不仅是一次猎奇的游览，更是一场对生命的深刻致敬。

今天的游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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