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

乡韵

<p class="ql-block">他们用一生走向了一场无声的消散。</p><p class="ql-block">起初还有温度,像掌心拢着的一点微光。然后那温度开始退,从指尖退向腕,从腕退向心口,退得极慢,极决绝,像大地留不住一缕烟。我伸手去攥,攥住的只有自己冰凉的指节。</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开始下沉。不是坠落——坠落还有声响,还有尽头——他们是沉,一寸一寸往深渊最深处沉,沉过光的边界,沉过声音的死线,沉到连黑暗都算不上、只剩一片空茫的地方。无限的光阴在他们与我之间拉成一根越绷越细的线,先是嗡嗡地颤,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断了。</p><p class="ql-block">断处没有回声。深渊不回应任何呼喊,它只是收,收走他们的轮廓,收走他们的气息,收走他们曾唤我时那个独一无二的声调。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淡下去,淡成一层薄雾;薄雾又散开,散成一缕青烟——那样的青,那样的轻,像他们一生咽下的所有滋味,最后都轻得不剩一点重量。他们只肯向上,只肯散去,不肯为我停留片刻。</p><p class="ql-block">青烟过处,天空什么都没有。可我偏偏看见,天空里全是他们。</p><p class="ql-block">从此我身体里也多了一道深渊。白昼它合着,夜里它张开,我日日向那深处坠,明知深处没有她,还是一遍一遍地坠。原来思念不是想起,是下沉;原来她化作的那缕烟,早已散进我的呼吸——每一次吸气,他们进来;每一次呼气,他们离开。我就这样在得与失之间,喘着余生。</p><p class="ql-block">近一个世纪,他们把自己走成了一缕青烟。而我站成了一块望烟的石头,风来过,雨来过,我都不动——我等的那个方向,再也不会有人回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