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幽梦影>余怀序》（2）

何太贵

由己引出张潮，“天都”谓张潮歙县人。古人常以山峰代称属地，徽州歙县黄山天都峰远近闻名，是以此谓张潮籍贯。“仲子”点名张潮家中排行老二；心斋为张潮之号，他字山来。张潮“家积缥缃，胸罗星宿，笔花缭绕，墨渖淋漓”，谓张潮家中藏书宏富，才气纵横，文笔淋漓。然后，又由张潮引出该序主角《幽梦影》。

“其《幽梦影》一书，尤多格言妙论。”就体裁而言，点明是书性质特点。具体分析如何“格、妙”，“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经道。”有点夸张，其实《幽梦影》中许多道理，前人早已知道，只不过张潮出以更加形象凝练，淬粹如珠玉，可堪把玩、咀嚼与涵咏。

“展味低徊，似餐帝浆沆瀣，听钧天广乐，不知此身之在下方尘世矣。”果然，老余说的这意思就如我上所述，只不过形式不同，其实质一也。余怀连用两个比喻，谓反复品读《幽梦影》，如饮仙浆、闻天乐，几乎忘记身在尘世——有此魅力乎？我们仍在尘世，只不过读是书，更清醒一些，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

接着，引用《幽梦影》中几句（这是替人作序必须，最好。其实，为人作序亦有替人书打广告的意图，你适当引用人家作品中文句，自能起到褒扬宣传之作用），至如“律己宜带秋气，处世宜带春气”“无损于世，谓之善人；有害于世，谓之恶人”“寻乐境乃学仙，避苦境乃学佛”（看来余怀颇重视为人处世），“超超玄箸，绝胜支、许清谈”。回应该段段首提出的“格言妙论”，格调高远，胜于魏晋名士清谈也。

接着提出期望，以及阅读方法:“人当镂心铭肺，岂止佩韦书绅而已哉！”值得深深铭记于心，不只是简单用来自我警醒而已。余怀此序中时时有对比，以增加说理力量。揣摩余怀该序，还有许多比喻，亦是其语言特点。

篇末交代该序作者，“鬘持老人余怀广霞”，鬘持老人是余怀的号，别号广霞山人（又壶山外史）。为什么弄了个“制”呢？硬生生的，就像制造了台机器——不喜欢这个“制”字，虽然意思我们都懂。

《幽梦影》前有三篇序，分别为余怀、孙致弥、石庞（余怀有印象，因为《板桥杂记》，后两人很陌生），既把余怀序放第一，那么证明对它的重视。

余怀该序在我所有读过的序言里颇牛，它由己说起，毫不谦虚，言己著“虽未雕版问世，而友人借抄，几遍东南诸郡，直可傲子云而睨君山矣！”，言张潮是书“与余旗鼓相当，争奇斗富，如孙伯符与太史子义相遇于神亭，又如石崇、王恺击碎珊瑚时也”，真令人眼花缭乱。在肯定自己、满满自信的同时亦褒扬对方，谓张潮“家积缥缃，胸罗星宿，笔花缭绕，墨渖淋漓”、其书“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经道”。

余怀此序读完，说两句余怀的题外话，却与《幽梦影》有关。虽然，上课时学到《核舟记》和《口技》，作者分别为魏学洢和林嗣环，选自《虞初新志》，编者张潮——一再强调学生区分三个人名；也买过一套《清稗类钞》（以为与《虞初新志》有关），复散。N年前，携妻至昆，应老同学邓勇之约，赴拓东体育馆旁“昆虫窝子”小聚。时，邓又邀其友，时任昭通学院英语系副教授胡、其夫学院副书记陈；另有父女二人，父云师大英语系副教授某，女师大附中初二学生，父女俩刚从英国游学一年返回。余人相谈甚欢。我独与小女生攀谈——其父让她向我请教语文学习方法。女孩长相一般，但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引唐诗据宋词，谓将来一定要留学，但学成必归国。问为何？答“根在中国”。其间不知因何，女孩说了一句，“只要努力不放弃，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大器晚成”；我很惊讶，仿佛说的就是我——她并告诉我，该语原出自《幽梦影》（我至今未查过，张潮是书中真有这句吗？）但自那时《幽梦影》在心中埋下一颗种子，此后，曾收集了许多个版本，但聚聚散散。

今年暑期放假初，同事卯老师昌敏在友人圈说，所谓名著推荐，教了许多年亦读了许多遍，却读得囫囵吞枣半途而废，可是喜欢的某书，上百万言几天刷完——是何道理？我颇有同感，求让她入迷的那部书。她担心我笑幼稚，遂向我推荐了《幽梦影》。我想，是得翻开这本书了。

附

《<幽梦影>余怀序》

余穷经读史之余，好览稗官小说。自唐以来不下数百种，不但可以备考遗忘，亦可以增长意识。如游名山大川者，必探断崖绝壑；玩乔松古柏者，必采秀草幽花。使耳目一新，襟情怡宕。此非头巾褦襶、章句腐儒之所知也。

故余于咏诗撰文之暇，笔录古轶事、今新闻，自少至老，杂著数十种，如《说史》《说诗》《党鉴》《盈鉴》《东山谈苑》《汗青余语》《砚林》《不妄语述》《茶史补》之类。虽未雕版问世，而友人借抄，几遍东南诸郡，直可傲子云而睨君山矣！

天都张仲子心斋，家积缥缃，胸罗星宿，笔花缭绕，墨渖淋漓。其所著述，与余旗鼓相当，争奇斗富，如孙伯符与太史子义相遇于神亭，又如石崇、王恺击碎珊瑚时也。

其《幽梦影》一书，尤多格言妙论。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经道。展味低徊，似餐帝浆沆瀣，听钧天广乐，不知此身之在下方尘世矣。至如“律己宜带秋气，处世宜带春气”“无损于世，谓之善人；有害于世，谓之恶人”“寻乐境乃学仙，避苦境乃学佛”，超超玄箸，绝胜支、许清谈。人当镂心铭肺，岂止佩韦书绅而已哉！

鬘持老人余怀广霞制。

余怀（1616年—约1696年），字澹心，号曼翁、鬘持老人，福建莆田人，长期寓居南京，明末清初文学家。别号广霞山人、壶山外史等，著有《板桥杂记》《味外轩稿》《玉琴斋词》等。

（注:图片来自网络）

读《<幽梦影>余怀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