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在之教到内在之学——奥古斯丁教育思想研究

乌蒙学子张佐才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从外在之教到内在之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奥古斯丁教育思想研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是罗马帝国晚期著名的基督教教父,基督教教父哲学的集大成者,与中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同被称为基督教神学的两大师。他根据其形而上学的神学理论,在教育方面提出了一系列观点和主张,其教育思想成为中世纪基督教教育的理论基础。奥古斯丁的教育思想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奠基于他复杂而曲折的个人生命历程——从修辞学教师到摩尼教徒,再到新柏拉图主义的追随者,最终皈依基督教——这一精神朝圣之旅深刻塑造了他对教育本质的理解。他的教育思想不仅融合了希腊-罗马的古典教育传统与基督教神学,更通过“光照论”“内在教师”等独特概念,为西方教育思想史提供了极具原创性的贡献。</p><p class="ql-block"> <b>一、古典教育与基督教信仰的张力</b></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出生于北非的塔加斯特城,当时北非已并入罗马帝国版图。他早年接受的是罗马帝国标准的修辞学教育,在迦太基学习修辞学,后在罗马和米兰教授雄辩术。他深受古典自由教育的熏陶,对西塞罗的哲学和柏拉图主义有深入研究。然而,皈依基督教后,奥古斯丁面临着深刻的张力:古典异教哲学中最伟大的哲学家仍然不能指明通向永久幸福的道路;对知识的自然欲望中包含着危险的诱惑,名为思想和知识,其实不过是虚幻和好奇的欲望。</p><p class="ql-block"> 面对这一张力,奥古斯丁并未像德尔图良那样彻底否定古典文化,而是采取了“向埃及人要金器银器”的策略——批判地吸纳和改造古典教育的资源。他试图从希腊-拉丁文化中寻求巩固基督教神学合法性的因素,对柏拉图自由七艺从怀疑到接纳的态度转变即是明证。奥古斯丁认为,若年轻人能从柏拉图主义和异教环境中分辨出美德的元素,基督教知识探索者便能够“将前人所言说的道理为我所用,重新改造回收”。这种既批判又吸纳的态度,构成了奥古斯丁教育思想的基本方法论。</p><p class="ql-block"> <b>二、皈依、忏悔与幸福的教育</b></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教育思想的核心在于对教育目的的重新界定。在他看来,教育的正当目的首先是皈依和忏悔,即以信仰接受上帝的真理。教育并非为了世俗的成功或知识的炫耀,而是服务于更高的精神目标——培养对上帝充满信仰的、虔诚的基督教徒。</p><p class="ql-block"> 这一教育目的论根植于奥古斯丁的整个神学体系。他认为,上帝不但是一切良善之源,还是一切真实之源。人具有自由意志,既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而道德教育乃至全部教育的根本目的,就在于使人趋善避恶。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虔诚地向上帝祷告,教育的目的也应该是为上帝、神学和教会服务。换言之,教育的终极指向不是人间的知识积累,而是灵魂的得救与对上帝的回归。</p><p class="ql-block"> 值得注意的是,奥古斯丁所理解的“幸福”并不能在古代哲学的典籍中找到。真正幸福的生活需要超越单纯理智的上升,经历皈依和洗礼的精神转变。因此,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灵魂的转化——从“眼的欲求”转向“另一种光照下的看”。</p><p class="ql-block"> <b>三、光照说与内在教师</b></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教育思想中最具原创性的部分,莫过于他的知识论和由此衍生的教学观。其核心可以概括为“光照说”与“内在教师”的概念。</p><p class="ql-block"> 在《论教师》这篇早期对话中,奥古斯丁经过辩论和探究确立了如下观点:除了上帝以外,没有任何教师能够教给人以知识,正如福音所言:“只有一位是你们的老师,就是基督”。这一论断看似否定了人类教师的角色,实则提出了深刻的教育哲学命题。</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的光照论基本上赞同柏拉图的教诲,认为感性的物质世界没有终极的价值,其本性也不足以成为任何确定知识的对象。知识的确定性不来自感官经验,而来自上帝的“光照”——如同阳光使物体可见,上帝的光照使真理为心灵所知。在这一框架下,学习不是从外部接受知识,而是内在的自我启迪。人类教师所能做的,不是将知识“注入”学生的心灵,而是通过语言和符号进行引导,唤醒学生内在已经潜藏的对真理的认知。</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描述了自己学习语言的过程:他学会如何说话,并非大人们教会了他,而是他自己借助上帝给他的心智教会了自己。这一经验成为他教育哲学的生动注脚。在《忏悔录》第9卷中,奥古斯丁的母亲莫尼卡虽然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却“在心中的学校中接受内在的教师”的教导。这一对比意味深长:真正的教育不依赖于外部的学识,而依赖于内心对真理的开放。</p><p class="ql-block"> 由此,奥古斯丁的教学方法论可以概括为:教师的任务不是“教”,而是“引导”;学生的学习不是“接受”,而是“唤醒”。教师通过语言符号引发学生的思考,但真正的理解发生在学生内心,是上帝光照的结果。</p><p class="ql-block"> <b>四、自由七艺的基督教化</b></p><p class="ql-block"> 在课程内容方面,奥古斯丁面临着如何将古典的“自由七艺”(文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天文、音乐)纳入基督教教育体系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在《论基督教教义》中系统处理了这一议题。这部著作常被视为第一部关于自由艺术的基督教教科书,也是首次尝试提供一种专门的基督教教育蓝图。奥古斯丁对自由七艺采取去粗取精的态度,将其视为引导人们走向上帝之城的手段。</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提出了一套通过自由七艺逐步上升的修养程序:从语言学科(文法、修辞、逻辑)到数学学科(算术、几何、天文、音乐),通过有序的沉思序列,使心灵和理智在上帝面前变得柔顺。这一方案体现了奥古斯丁教育思想的一个关键特征:世俗知识本身不是目的,而是理解圣经、沉思上帝的工具。</p><p class="ql-block"> 然而,奥古斯丁对自由七艺的态度也包含着深刻的批判。他在早期对话《论秩序》中提出了一套关于“思考思考”的方案,通过这种反思,学生获得自我认知并为哲学探究做好准备。但他也警告,对知识的自然欲望若不加以引导,会沦为“好奇”,带来不虔敬的骄傲。因此,自由七艺的学习必须在信仰的框架内进行,其价值取决于是否服务于爱上帝这一终极目的。</p><p class="ql-block"> <b>五、原罪论与恩典的优先性</b></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的道德教育思想与其原罪论、赎罪论和禁欲论紧密联系在一起。他认为人性本恶(源于亚当的原罪),只有改恶从善、抑制欲望、信仰上帝才能获得解脱和神性。因此,性恶论成为奥古斯丁道德教育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在这一框架下,教育的功能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控制人的邪恶本质,进而发扬内在深处的良善本质。然而,奥古斯丁强调,人的得救和道德的完善如果没有上帝的帮助是无法实现的。人的自由意志已经因原罪而受损,唯有上帝的恩典才能恢复罪人自由意志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这一恩典优先论对教育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教育者必须保持谦卑,认识到自己只是上帝恩典的工具;受教育者必须专注于领受教会真理。奥古斯丁强调,一位基督教教师应有的教学态度应是谦卑开放、以上帝为首并且以身作则。身教重于言教——这一原则在奥古斯丁的教育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p><p class="ql-block"> <b>六、历史影响与当代意义</b></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的教育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思想成为中世纪基督教教育的理论基础。在奥古斯丁之后,卡西奥多罗斯和伊西多尔等学者继承并发展了奥古斯丁《论基督教教义》中的教育思想,制定了一套课程体系,成为此后近千年间西方学校教学的基础。</p><p class="ql-block"> 奥古斯丁的光照论和内在教师概念影响了整个中世纪的教育哲学,直到托马斯·阿奎那试图在亚里士多德框架内重新理解教学活动中人类教师的角色。他对自由七艺的基督教化处理,为中世纪大学课程的形成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p><p class="ql-block"> 在当代语境下,奥古斯丁的教育思想依然具有启示意义。他对教育目的的精神性定位,对“好奇”与真正求知之间张力的揭示,对教师谦卑态度的强调,以及对内在觉醒而非外在灌输的重视,都为反思当今教育中过度职业化、功利化的倾向提供了批判性视角。奥古斯丁提醒我们:教育的根本问题不是“教什么”和“怎么教”,而是“为了什么而教”——这一追问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p><p class="ql-block"> 总之,奥古斯丁的教育思想是一个融合了古典哲学与基督教神学的复杂体系。它以“皈依上帝”为教育的终极目的,以“光照说”为知识论的基础,以“内在教师”为教学论的核心,以“自由七艺的基督教化”为课程论的方向,以“原罪论与恩典论”为道德教育的框架。这一思想体系不仅塑造了中世纪西方教育的面貌,也为后世留下了关于教育本质的深刻思考。正如奥古斯丁本人所经历的——从修辞学教师到基督教主教,从世俗智慧的追求者到神圣真理的沉思者——他的教育思想本身就是一场从“外在的教”到“内在的学”、从“人的知识”到“神的真理”的精神朝圣之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