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教化与灵魂的和谐——亚里士多德教育思想研究

乌蒙学子张佐才

理性的教化与灵魂的和谐

——亚里士多德教育思想研究

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年）是古希腊最博学的哲学家、科学家和教育家，对哲学、政治学、伦理学、物理学、生物学、逻辑学、心理学、美学等均有精深研究。马克思曾称他为“古希腊哲学家中最博学的人物”，恩格斯称他是“古代的黑格尔”。作为柏拉图的学生和亚历山大的老师，亚里士多德不仅在哲学和科学领域奠定了西方思想的基础，其教育思想同样影响深远。他的教育主张主要散见于《政治学》《伦理学》《论灵魂》等著作中，构成了西方教育思想史上最早的系统性教育理论之一。亚里士多德一生与教育结缘甚深。公元前367年，17岁的他进入柏拉图在雅典创办的阿卡德米学园，一学便是20年，直到柏拉图去世。此后他游历讲学，公元前343年应邀担任年仅13岁的马其顿王子亚历山大的老师。公元前335年，他回到雅典创办了吕克昂学园，在那里从事学术研究和教学活动达13年。吕克昂配备了当时第一流的图书馆、博物馆和实验室，学科门类广泛，教学方法上重视训练及实验研究，是古代第一所具有大学性质的学校。学园的师生习惯在花园中边散步边讨论问题，因而得名“逍遥学派”。亚里士多德极为重视教育，他曾说“教育是幸运的装饰品，是不幸的避难所”，认为对个人而言，教师比父母更加重要——父母带来肉体，而教师保证良善幸福的生活。正是在这样的信念指引下，亚里士多德构建了一套以理性为核心、以和谐发展为目标、以遵循自然为原则的教育思想体系。

一、灵魂三分说的教育思想

亚里士多德的教育思想建立在他的人性论和灵魂学说之上。在他看来，一切具体事物都是质料与形式的统一体。就人而言，身体是质料，灵魂是形式，灵魂主导着身体。他将人的灵魂分为三个部分：

其一，植物的灵魂（营养的灵魂） ——这是灵魂最低级的部分，主要表现为营养、发育、繁殖、生长等生理功能。它与一切生物共有，是人得以存活和成长的基础。

其二，动物的灵魂（感觉的灵魂） ——这是灵魂的中级部分，主要表现为本能、感觉、情感、欲望等方面。它与动物共有，是人感受世界和产生欲求的根源。

其三，理性的灵魂 ——这是灵魂最高级的部分，主要表现为认识、思维、理解、判断等理性能力。这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根本所在，也是人的本质规定性。

前两者同属于灵魂的非理性部分，理性灵魂则是人的各方面发展的主宰。亚里士多德由此得出一个关键结论：教育的最终目的是发展人的理性——因为理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根本特征，人只有充分运用和发展理性，才能真正实现自我。

值得注意的是，亚里士多德并不认为灵魂的三个部分是彼此割裂的。相反，他主张肉体和灵魂是和谐统一的整体。这种整体性的灵魂观，为他提出“和谐教育”思想奠定了理论基础。

二、教育的作用与目的

亚里士多德对教育的作用有着深刻的认识。他认为，有三种东西能使人善良而有德行，即天性、习惯和理性。人首先具有某种天性禀赋，但这些禀赋需要后天的习惯来塑造，更需要理性来引导。由于天性、习惯和理性不能经常自然地统一，要使它们相互协调并服从于理性，就只能依靠教育。亚里士多德关于人形成三要素的理论，成为后世关于遗传、环境和教育的理论雏形。

亚里士多德同时指出，教育的力量并非万能。对于那些天性卑劣又在不良环境中养成了坏习惯的人，仅靠教育难以使其服从理性的领导，此时还需要法律的强制和惩罚。这一认识体现了他对教育限度的清醒判断。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教育的目的具有双重性。一方面，教育要为城邦培养有教养的公民和治国人才。他认为教育是最高的政治艺术，国家政治的优劣取决于城邦公民的品质，因此教育应由国家统一管理，应纳入法治轨道——这标志着西方教育史上“教育立法”思想的先河。另一方面，教育要发展个人的天性，使年轻一代得到和谐发展，为将来的美好生活作准备。正如他所说，教育的目的不仅是培养良好公民，还要发展人的理性。这种个人发展与社会需要相统一的教育目的观，构成了亚里士多德教育思想的基本张力与独特品格。

三、体育、德育、智育的统一

基于灵魂三分说，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和谐教育的思想。与灵魂的三个部分相对应，教育也应当包含三个基本方面：

（一）体育——发展植物灵魂

体育的目的是使儿童身体健康、具有勇敢精神和坚强意志。在三个方面的教育中，体育应放在首位，因为健康的身体是城邦公民参加政治活动、参加战争和过美好生活的基本条件。亚里士多德主张体育训练应当适度——过度的训练和不足的训练都会损害儿童的健康。他反对斯巴达式的严酷操练，主张“在体育训练中应把高贵的东西，而不是什么兽性的东西放在第一位”。体育不仅是为了强健体魄，更是为了培养高贵的品格。

（二）德育——发展动物灵魂

道德教育的目的是培养人的美德。亚里士多德认为，当人的各种天赋职能都得到满足，并在理性的支配和领导下得到和谐而充分的发展时，人就是一个有美德的人。换言之，当一个人的感情、欲望为理性所控制时，人就产生了美德。

亚里士多德德育思想的核心是 “中庸之道” 。所谓中庸，就是“在适当的时候，对适当的事物，对适当的人，由适当的动机和适当的方式来感受这些感觉，就既是中间的，又是最好的，而这乃是美德所具有的”。例如，在莽撞与怯懦之间有勇敢，在吝啬与浪费之间有慷慨，在怕羞与无耻之间有谦虚——勇敢、慷慨、谦虚就是中庸之道，就是美德。

在德育方法上，亚里士多德强调不仅要认识美德的意义，更要从小培养良好的习惯，通过实践来进行道德教育。他还特别重视音乐和绘画在培养美德中的作用，认为音乐不仅可以供人娱乐、解除疲劳，更能陶冶性情、涵养理性、激荡灵魂。

（三）智育——发展理性灵魂

智育的目的是培养理性灵魂。亚里士多德主张年轻一代要学习广泛的知识。他为吕克昂学园设立了“百科全书”式的课程，包括文法、修辞、诗歌、文学、哲学、伦理学、政治学以及算术、几何、天文、音乐等学科。在教学方法上，亚里士多德重视练习与实践的作用。与柏拉图主要依靠教学不同，亚里士多德希望除训练之外，还采用研究的方法来进行教育。

体育、德育、智育三者相互联系、不可偏废，只有通过这种多方面的教育，儿童的身心才能得到和谐的发展。这种和谐发展思想，被马克思称为“关于人的和谐发展的思想”的最早提出。

四、理性的沉思与闲暇的智慧

自由教育（又称文雅教育、闲暇教育）是亚里士多德教育思想中最具特色的部分，也是他对西方教育影响最为深远的贡献。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之所以为人的最本质特征在于人具有理性，能够进行正确的思维、理解和判断。人只有充分运用和发展理性，才能获得身心的自由发展。因此，教育的根本目的不是进行职业准备，而是促进人的各种高级能力和理性的发展。

自由教育的实施需要两个基本条件：

第一，闲暇。 人只有在不用为生计操劳、具有足够闲暇时间的条件下，才能从事心灵的沉思、研讨真理和进行哲学的思考。亚里士多德曾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勤快的农夫看到懒汉在树荫下睡大觉，质问其为何不劳作，懒汉反问：“你的梦想是什么？”勤快人说梦想是挣了钱可以好好休息，懒汉笑道：“那我岂不是已经实现了你的梦想？”亚里士多德借此表达教育应当与纯粹的生产劳动相脱离——自由人应当追求比谋生更高的事业。

第二，自由学科。 只有不具有任何功利目的的自由学科，才是自由人应当学习的知识，包括读、写、算、体操和哲学等。亚里士多德将课程分为“有用的”和“文雅的”两类——有用的服务于实用和谋生，文雅的则服务于心灵的自由和高贵。自由教育同职业训练截然不同：前者高尚，后者卑下。

亚里士多德的自由教育思想标志着西方教育中一个极为重要的传统——教育的目的不在于实用，而在于教育本身的自由和高贵。这一思想支配了欧美中等和高等教育长达两千年之久。

五、教育遵循自然规律

亚里士多德在西方教育史上首次提出“教育遵循自然”的原则。他认为教育应当根据儿童身心成长的特点来进行：先是体格教育，使其有健康的体魄；然后以情感训练为主，形成完善的道德观念，养成良好习惯；最后才发展理智。

基于这一原则，亚里士多德将人的教育按每七年一个阶段划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阶段（0—7岁）：学前教育期。 幼儿主要在家庭中接受教育，主要任务是身体的养护和体育锻炼，保证身体的正常发育和成长。五岁前不宜教授课业，五岁后可适当开始课业学习。亚里士多德强调早期教育的重要性——“凡是在儿童身上能培养的习惯，都应及早开始，然后逐步加强渐进”。

第二阶段（7—14岁）：道德教育期。 儿童从7岁开始上学，这一阶段以德育为主，重在培养良好的道德习惯和初步的理性。音乐教育在这一时期具有核心地位，既陶冶性情又涵养理性。

第三阶段（14—21岁）：理智教育期。 这一阶段以理智培养为主，发展高级的理性思维能力和哲学思辨能力。高年级学生学习文法、修辞、诗歌、文学、哲学、伦理学、政治学以及算术、几何、天文、音乐等广泛学科。

亚里士多德是教育史上第一个主张实行按年龄分期施教的人。这种分期教育的理念，深刻地影响了后世教育理论和实践的发展。

六、历史影响与当代意义

亚里士多德的教育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后世许多重要教育思想就其历史基础而言，都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

首先， 他首次提出“教育遵循自然”的原则，开启了后来自然主义教育思想的先河。从夸美纽斯到卢梭，从裴斯泰洛齐到杜威，自然主义教育的发展脉络都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

其次， 他的和谐发展教育思想——体育、德育、智育的统一——为后世全面发展的教育理念奠定了理论基础。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教育家在强调智育、德育的同时重视体育和美育，与亚里士多德的和谐教育思想一脉相承。

再次， 他的自由教育（文雅教育）思想支配了欧美中等和高等教育达两千年之久。从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教育到现代的通识教育，自由教育的理想始终是西方教育的重要精神传统。

此外， 他的教育立法思想、教育年龄分期理论、将心理学引入教育学的尝试等，都在不同程度上塑造了西方教育的发展方向。

当然，亚里士多德的教育思想也有其历史局限性。他的教育对象仅限于奴隶主子弟，不包括奴隶和妇女；他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脱离，带有明显的精英主义色彩；他的自由教育思想建立在阶级分化的社会基础之上。但这些局限无损于其思想本身的深刻性和开创性。

总之，亚里士多德的教育思想是一个以理性为核心、以和谐为目标、以自然为原则的完整体系。从灵魂三分说出发，他构建了体育、德育、智育三位一体的和谐教育框架；从人的理性本质出发，他提出了以闲暇和自由学科为条件的自由教育理想；从儿童身心发展的规律出发，他开创了教育遵循自然和年龄分期的教育原则。正如他自己所言，教育的意义在于使人“善良而有德行”——这不仅是为了城邦的福祉，更是为了每个人自身的幸福。两千三百多年过去了，亚里士多德对教育本质的洞察，依然闪烁着不朽的智慧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