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山外

朱学理

　　守着这间屋子度日，一晃便是许多年岁。每每抬眸，一方玻璃窗，框住了远处连绵的青山。

窗沿缀着蕾丝帘，清风漫过，花边缓缓摇曳，像半生被琐事牵绊，深陷烟火，挣脱不开。屋里常年沉静，日复一日，周旋于推不开的人情、卸不下的责任、做不完的杂务。人困在这一小方天地，脚步迈不出去，心却总往远处飘。

透过窗向外望，空地开阔，石阶顺着地势蜿蜒伸向山林。一重青山叠着一重青山，流云栖在山巅，那份自在，看得人心生羡慕。这片青绿，是年少时心心念念要奔赴的远方，也是埋在心底从未褪色的梦。年轻时总笃信来日方长，等手头诸事尘埃落定，等一家老小安稳妥帖，便可背起行囊，穿过平地，走入深山，把搁置许久的心愿一件件了结。

可一晃，人到中年。

肩上的担子不知何时变得这般沉。上有老，下有小，琐事层层叠叠，缚住前行的脚步。窗外青山近在咫尺，透亮天光触手可及，却始终跨不出这一扇窗。

闲来倚窗，常常对着远山出神。群山静立，不言悲欢，却仿佛装得下所有无处安放的念想。我时常想，山的那头藏着什么？是年少没写完的诗，是搁置许久的热爱，是不必顾及旁人眼光、只为自己活一场的自在吧。曾经满怀滚烫的期许，尽数典当在岁月里，像寄存于当铺的旧物，模样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再也抽不出一整段光阴去赎回。

窗面蒙了一层薄灰，像经年积攒的倦意。远山在望，却走不近。贪恋山野无拘的清风，又放不下柴米油盐的牵绊——两头拉扯着，成了中年最寻常的姿势。

旁人都说安稳是福，只有自己知道心底那一小块空落。不是抱怨，只是偶尔会想起——想起从前那个眼睛亮亮的、什么都不怕的自己。如今剩下的，不过隔着一层玻璃，望一望旧梦的力气。

青山依旧，流云依旧。窗内的中年人，守着烟火度日，把到不了的远方，悄悄藏进每一次望向群山的目光里。那些没能成行的心愿，化作一缕绵长的惘然——不浓，不烈，只是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