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者的教化——释迦牟尼教育思想探微

乌蒙学子张佐才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觉者的教化</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释迦牟尼教育思想探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提及释迦牟尼,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宗教——佛教的创始人、寺庙中庄严的佛像、信徒顶礼膜拜的对象。然而,若仅以“宗教家”目之,则不免遮蔽了一个更为本质的事实:释迦牟尼首先是一位教育家。佛典中常称释迦牟尼佛为“人天导师”,所谓“导师”,正是教育者的身份标识。有学者指出,释迦牟尼佛“确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大教育家”,其教育方法“不仅在两千五百多年以前适用,就是在今天,他的许多行为和见解……仍然值得我们的教育工作者学习与借鉴”。太虚法师亦明确将释迦牟尼的一生划分为两个时期:三十岁以前是“修学时期”,三十岁成佛之后直至八十岁圆寂的五十年间,则是“教育时期”。释迦牟尼一生说法四十九年,讲经三百余会,其全部生命活动几乎就是一部教育史。他所建立的教团、所宣说的经典、所制定的戒律,本质上皆可视为教育制度、教育内容与教育方法的系统建构。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称释迦牟尼为宗教家,不如称他为教育家,来得更为恰当。本文试图从教育学的视角出发,系统考察释迦牟尼的教育思想——不是要在佛经中寻找后世教育理论的先声,而是试图揭示:一位两千五百年前的觉者,以怎样的理念、方法和制度,实施了一场深刻影响人类文明的教育实践。</p><p class="ql-block"> <b>一、释迦牟尼的教育经历</b></p><p class="ql-block"> 任何教育思想的形成,都与教育者自身的受教育经历密不可分。释迦牟尼出生于古印度迦毗罗卫城(今尼泊尔南境)的释迦族王族,父亲是净饭王。作为王位继承人,他自幼接受了当时印度最为完备的教育。</p><p class="ql-block"> 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七岁起开始学习“五明”:语文学的声明、工艺学的工巧明、医药学的医方明、论理学的因明、宗教学的内明;同时还学习“四吠陀”:养生之法的梨俱吠陀、祭祀祝词的沙摩吠陀、兵法研究的夜柔吠陀、咒术文献的阿闼婆吠陀。“五明”与“四吠陀”代表了当时印度最高的学问体系,涵盖了文法、技艺、医学、逻辑、宗教、养生、祭祀、军事等各个领域。太虚法师指出,释迦牟尼“把当时印度所流行的学问并古代系统传下来最高深的学问,乃至武术竞技,都造诣到最顶点”。此外,他还受过严格的武艺训练。</p><p class="ql-block"> 然而,优裕的生活与完备的知识并未使他满足。十九岁那年,他抛弃了一切出家而去。此后五年间,他四处访道寻师,但都觉得那些大师的学问“偏枯,不是宇宙人生圆满的真理”。于是他独自入深山修行,经过六年的苦行探索,最终在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悟道,成为“古今以来世界上最完全的觉人”。</p><p class="ql-block"> 这段经历给后世教育以深刻的启示:真正的教育者,首先必须是一个自觉的学习者。释迦牟尼之所以能成为伟大的教师,恰恰因为他首先是伟大的学生——他不仅学完了当时所有的知识体系,而且超越了这些体系,以自己的体证抵达了新的认知境界。这正是“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的生动写照。</p><p class="ql-block"> <b>二、自觉、觉他、觉行圆满的教育目标</b></p><p class="ql-block"> 教育的首要问题是“培养什么样的人”。释迦牟尼的教育目标,可以概括为“自觉、觉他、觉行圆满”三个层次。</p><p class="ql-block"> 所谓“自觉”,是自己觉悟宇宙人生的真相。这是教育的基础层次——学习者首先要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破除迷惑与无明。所谓“觉他”,是在自己觉悟之后,将真理发扬光大,教化众生,令其他的人也都觉悟。这是教育的扩展层次——觉悟不是个人的私产,而应当分享与传递。所谓“觉行圆满”,是不仅自己觉悟,也使一切众生觉悟,而且觉悟得圆满无缺。这是教育的最高境界——自利与利他的完美统一。</p><p class="ql-block"> 《妙法莲华经·方便品》对此有更为具体的表述:“佛以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无非欲令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所谓“大事因缘”,就是帮助众生断除一切烦恼、了脱一切生死、获得一切智慧。《大日经疏》卷九说,佛陀要使一切众生都获得没有负担的知识和真正的智慧;《心地观经》卷二则说,佛陀教化众生是为了启发他们无穷的心灵宝藏。总括而言,释迦牟尼教育的最大目标,是希望一切众生获得如同佛陀一样的智慧,从而“离苦得乐”,即所谓“断惑证真”。</p><p class="ql-block">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教育目标具有鲜明的“大众化”特征。星云法师指出:“佛陀生于贵族,受的是贵族教育,但当他施行教育的时候,却完全站在一切众生平等的立场施教,因此,佛陀的教育思想与作法,是大众化的、民主化的。”佛陀教育的目的,“不仅是为众生开发潜能或是经验的传授,最重要的是为一切众生提供自我解脱的方法”。这意味着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培养少数精英,而是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实现自我的觉悟与解放。</p><p class="ql-block"> <b>三、戒、定、慧三学的教育内容</b></p><p class="ql-block"> 有了教育目标,便需要相应的教育内容。释迦牟尼教育的内容体系,可以用“戒、定、慧”三学来概括。这三学又称“三无漏学”,是佛教的实践纲领,也是学佛者必修的课目。</p><p class="ql-block"> 戒学,是言行举止品德的修养。《翻译名义集》说:“防非止恶为戒。”戒学的作用在于规范学习者的行为,防止身、口、意造作恶业。它相当于现代教育中的德育——先教会学生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建立最基本的道德底线。</p><p class="ql-block"> 定学,是身心的调御。“息虑静缘为定”,定学通过禅修等方式,训练学习者专注一境、不为外境所动的心力。它不同于现代教育中仅注重身体锻炼的体育,而是包括身体和心灵两方面的锻炼。</p><p class="ql-block"> 慧学,是真如自性的开发。“破恶证真为慧”,慧学是在戒与定的基础上,开启内在的智慧,洞见宇宙人生的真相。它相当于现代教育中的智育,但内涵更为深远——不只是知识的积累,而是智慧的生发。</p><p class="ql-block"> 三学之间存在着严密的逻辑顺序:依止于戒,心乃得定;依止于定,智慧乃生。释迦牟尼“先教戒学,提高学生的道德修养;次教定学,给学生锻炼身心;然后再教慧学,以启发学生的智慧”。这一顺序体现了教育从外在规范到内在修养、从行为训练到心灵觉醒的渐进过程。</p><p class="ql-block"> 佛教的三藏十二部经典,正是按照三学来分类的:律藏诠戒学,经藏诠定学,论藏诠慧学。这一分类本身即是一种课程体系的设计。据学者统计,释迦牟尼教育的内容无所不包,以现代眼光来看,社会科学方面已涉及哲学、心理学、逻辑学、历史学、地理学、政治学、法律学、语言学、伦理学等学科;自然科学方面亦已包括动物学、植物学、生理学、医学、营养学、卫生学等。这显示释迦牟尼的教育并非狭义的“宗教教育”,而是一种包罗万象的综合性教育。</p><p class="ql-block"> <b>四、”观机逗教,应病与药”的</b><b style="font-size:18px;">教育方法</b></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三学解决了“教什么”的问题,那么教育方法解决的则是“怎么教”的问题。释迦牟尼教育方法的精髓,可以概括为八个字:观机逗教,应病与药。</p><p class="ql-block"> 所谓“观机逗教”,是观察学习者的根机、资质、性格、处境,据此施以相应的教育。所谓“应病与药”,是像医生治病一样,诊断学习者的“病症”,然后开出对症的“药方”。佛陀“像晨钟一样,小叩则小鸣,大叩则大鸣”——你是什么样的人,佛陀就向你说什么样的法。</p><p class="ql-block"> 这一方法在释迦牟尼的教育实践中有着极为丰富的体现。对于不同身份的人,他说不同的法:对长者,举出“长者十德”;对儿童,提出“四小不可轻”;对朋友,说明“友有四品”;对夫妻,譬喻“夫妻如共命鸟”。对商人,说经营之道;对农夫,说耕种之道;对政治家,说治国之道。对于不同禀赋的学生,他采取不同的教学策略:对愚笨的周利槃陀伽,教以“拂尘扫垢”这样简单易行的方法;对琴师出身的二百亿耳,用“修行如弹琴”的譬喻来启发他。对于失去爱子的妇人,他以“吉祥草”善巧度化。佛陀不但为豪贵之人如频婆娑罗王说为政之道,亦为首陀罗(印度种姓制度中最底层的奴隶阶级)优婆离说悟道的境界。他不但为利根的舍利弗说缘起法,亦为钝根的周利槃特说净化心灵的法门。不独为贞节的末利夫人赞美,亦为淫荡的莲华色女鼓励。</p><p class="ql-block"> 释迦牟尼还善于运用多种教学方式:本生故事、譬喻、因缘等十二分教,以及四摄法、四悉檀等法门。有研究将佛陀的教学方法归纳为演讲教学法、对话方式、喻问的方式、讨论教学法、次第教学法、实践教学法、训练转化法、解决问题教学法、治疗教学法等多种类型。他提倡“自我教育”,如《阿含经》所说:“自依止,法依止,莫异依止。”他强调的是启发学习者内在的自觉,而非外在的灌输。</p><p class="ql-block"> 尤为可贵的是,佛陀对弟子“绝少打骂、拒绝、责备、否定,大都用鼓励关怀的方式,让弟子知错能改,而不伤其尊严”。这种以尊重为前提、以引导为方法的教育理念,即便放在今天也毫不落伍。</p><p class="ql-block"> <b>五、学校、家庭与社会三结合的教育制度</b></p><p class="ql-block"> 教育不能脱离制度而存在。释迦牟尼在世时,虽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学校建制,但他所创设的教育场所和制度安排,已经具备了学校、家庭和社会教育三种形态的雏形。</p><p class="ql-block"> 精舍说法,是规模较大、时间较长的集中教学,包括王舍城的竹林精舍、舍卫国的祇园精舍等。这相当于现代的学校教育。在这些精舍中,出家弟子们“有一定的律制”,“每天有必修的功课——戒学、定学、慧学”,形成了“有纪律、有团体生活的特殊社会”。</p><p class="ql-block"> 应供开示,是释迦牟尼接受信徒邀请到家中应供,饭后随机讲说佛法。这相当于现代的家庭教育。他将佛法融入信徒的日常生活,“令他们的日常生活,照着佛法的正规而行”。</p><p class="ql-block"> 民间布教,是释迦牟尼深入民间,向社会各阶层人士普遍施行教育。这相当于现代社会教育。太虚法师指出,受释迦牟尼教化的学生分为出家二众(比丘、比丘尼)和在家二众(优婆塞、优婆夷)。出家的学生是“特殊,是少数”,在家的学生是“普遍,是广摄多数,且普及于全宇宙一切的众生”。</p><p class="ql-block"> 释迦牟尼的教育对象涵盖了当时社会的每一个阶层——国王、后妃、大臣、平民、乞丐和奴隶。他不问国籍、不问族群、不问宗教背景,全部包容。这种“有教无类”的平等精神,在种姓制度森严的古印度,具有划时代的革命意义。</p><p class="ql-block"> 生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释迦牟尼,在其所推行的教育上,已注意到学校、家庭和社会教育三者的兼行并重。这一制度设计的前瞻性,令人叹服。</p><p class="ql-block">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一位被后世奉为宗教创始人的觉者,其思想中何以蕴含着如此丰富的教育智慧?答案或许在于:释迦牟尼终其一生所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教育——以觉悟为核心、以解脱为归宿的教育。这种教育有几个鲜明的特质。其一,以“觉”为核心。 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传授知识,而是启发自觉——“自依止,法依止,莫异依止”。真正的教育,是让学习者成为自己的老师。其二,以“机”为根据。 没有一种教育方法适合所有人,“观机逗教、应病与药”的精髓,在于尊重每一个学习者的独特性。其三,以“行”为归宿。 戒定慧三学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行为的训练与心灵的转化——教育最终要落实到“行”上。在当代教育日益强调核心素养、个性化教学与全人教育的背景下,释迦牟尼的教育思想正被重新发现其价值。他所倡导的平等教育理念、启发式教学方法、德智兼顾的课程体系,以及学校、家庭、社会三结合的教育制度,无不与当代教育的前沿理念遥相呼应。</p><p class="ql-block"> 释迦牟尼给予后世的最大教育启示或许是:教育的本质,不在于将既定的知识灌输给学习者,而在于点燃每个人内在的觉性之光——让每一个人都能“自觉、觉他”,最终走向“觉行圆满”的生命境界。这,正是一切教育的最高理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