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过兰州爱国反修肉吗?

陇上人

<p class="ql-block">你现在问起“爱国反修肉”,别说年轻人,就连土生土长的兰州人,只要是六十岁以下,多半都会摇着头说没听过。可只要你把这个问题抛给那些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在兰州生活过的老人,他们原本松弛的眼神都会猛地一颤,那些被岁月埋了半个多世纪的记忆,会顺着皱纹一下子涌上来。</p> <p class="ql-block">那是1965年前后的事了,中苏交恶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苏联趁着我们刚熬过三年自然灾害,逼着我们还债,硬生生要把新生的共和国掐死在摇篮里。在新疆霍尔果斯这些边境口岸,他们摆着“苏修”的傲慢架子,专卡我们出口还债的猪肉。一会儿说肥膘太厚,直接退回来;一会儿又嫌瘦肉太多,说什么都不肯收,硬要我们掏出符合他们要求的,不肥不瘦刚好三指膘的“标准肉”。那一车车早就精挑细选出来的冻猪肉,就堆在海关的风口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眼看着慢慢化冻、变了颜色,那道铁丝网就是跨不过去。</p> <p class="ql-block">消息传到北京,周总理听完,一句指示说得果断又沉重:“运回来,不能扔在国门口丢人现眼,也不能让老百姓的血汗白流。运到兰州,动员群众,吃掉它。”就这么着,一列列闷罐车拉着这批被苏修嫌弃的肉,哐当哐当顺着铁路开进了兰州城。</p> <p class="ql-block">紧接着,省上的领导没坐办公室念文件,分头扎进了各个单位开动员会。礼堂里、车间里、操场的主席台上,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压着怒火,又带着一股子激昂:“同志们!苏修卡我们的脖子,挑肥拣瘦不是肉的问题,这是瞧不起我们中国人!这批肉运回来了,是国家的损失,更是我们的耻辱!我们怎么办?把它吃下去!吃进肚子里,就是长我们反修的志气!这就是爱国反修肉!”</p> <p class="ql-block">那哪里是普通的买肉吃肉,那是兰州城里一场特殊的“吃肉运动”。工厂和机关食堂抢先把肉订走,学校里甚至动员学生回家给父母做工作,肉铺里堆满了冻得硬邦邦的膘块,不用肉票,敞开了卖,可那个年头,寻常老百姓手里哪有多余的闲钱买肉?于是各个单位食堂顿顿都是炒肉片、红烧肉、大肉烩菜,每个人咬下一口的时候,都像是把国家受的委屈一起咽进了肚子里。</p> <p class="ql-block">老兰州人直到现在都记得,那阵子满城飘着的不是牛肉面清清爽爽的香气,是各个食堂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反修肉”冒出来的浑浊热气。领导带头吃,党员跟着吃,普通群众被动员着吃,吃得所有人腮帮子都酸了,天天满嘴油光,可没几个人敢抱怨——那一口肉拴着“爱国”和“反修”两层名头,谁都懂其中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你再摸着胸口问一句“吃过爱国反修肉吗”,那些头发都白透了的老人总会沉默半天,然后缓缓叹一口气:“吃过啊。那肉哪里是吃香味,吃的就是那一股爱国反修的豪情。”</p> <p class="ql-block">那批肉都是统一消过毒的,吃着安全,可谁吃的时候心里都不平静:脑子里转的是苏联海关官员那副傲慢的嘴脸,是总理在千里之外拧紧的眉头,是台上动员的领导涨红的脸,是家里炕头放着,等着攒钱买布的布袋子。那肉吞进胃里,最后化成了肚子里一股说不清的火——有对“苏修”的恨,有对国家穷得抬不起头的酸,也有这种不得不硬吃的无奈。</p> <p class="ql-block">这盘肉,任何饭馆的菜单上都找不到,也没人会再做这道菜,可它实实在在地在共和国的胃肠里,翻腾过整整一个冬天。它告诉后来的人:有些债,我们硬挺着还给了外人;有些苦,我们吞下去烂在了自己肚子里,最后化成了那个年代,最悲壮也最硬气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现在是太平盛世,兰州街头的牛肉面管够,谁还会稀罕那一口冻了又化的肥猪肉?可历史那口大锅,永远都炖着那一股不该被遗忘的荤腥。你问我那肉到底好不好吃?我只能说,那是我们整个民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口硬气,刻在骨头上,忘不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