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 成人世界】</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来,精神分析师为成熟下了许多定义:弗洛伊德以工作与爱的能力来思考这个问题;克莱茵认为成熟是越来越能够处于"抑郁心理位置"的状态;比昂则认为成熟是人格能够持续发展。正如同许多浪漫的诗中充满着如何成为一个诗人的想法,比昂(1970)也将他自己身为精神分析师的岁月,视为一个学习如何成为精神分析师的过程。他关心的是如何帮助个体能持续努力去"从知道何谓真实(reality)到成为真实(real)"。</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讨论成人(adulthood)与成熟(maturity)的概念时,用"心智状态(states of mind)"而不是"发展阶段(stages of development)"来加以思考是最适当不过了。因为我们再次发现做区分的必要性,这些区分和对婴儿期的讨论所提到的类似,事实上也类似于所有后续的发展阶段。成熟与未成熟之间的不同不在于年龄,而是在于个人承受强烈情绪的能力,以及在发现具有思考与反思能力的外在与内在人物并和其建立关系后,能对精神痛楚思考与反思的程度。</p><p class="ql-block"> 与上述情况相对的反应是:采取各种策略以避免去经验会引起痛苦的事情。这些策略和其它方法比起来,似乎令人兴奋并且难以抗拒。从许多方面来说,我们比较容易从"什么是不成熟"来界定"成熟";很难找到一种方法来表达愤怒与喜悦、行动与思想、热烈与平静之间对立的复杂性,而这些复杂性是要能全然投入经验之中所需能力的基础。智慧似乎与生活和感受更有关联,而不是知识的获得;重点不在于相信自己已经超越了婴孩期的冲动与渴望,而是知道并且了解那些尚未发展的自我方面,并且能察觉到这些方面的潜在影响,特别是它们的破坏性。</p><p class="ql-block"> 在成人状态不可或缺的是,能辨识与整合自我的其他方面,而不会过度影响精神平衡的能力,能够整合各种方面,而不是通过去除它们,并将之投射至别处来否认它们。如克莱茵(1959)所说的:"我们(在某些心智状态中)倾向于将我们自己的情绪与想法归诸他人(或说,放进他们里面);明显地,这个投射是友善的或是敌意的,将取决于我们的平衡程度者或者被迫害的程度"。至少在有些时候,成熟的成人状态不能依靠否认、忽视婴儿期的冲动,或行动化来达成,而是通过辨识这些冲动真正的样子,并且适当地加以处置来达成;不是依靠摒弃那爱玩、爱冒险的、甚至具有暴烈面的自我,而是通过为它们找到某种平衡与整合点。这是人格成长一路发展过来所要执行的工作,但是就像每个早先阶段,成人期也具有该阶段的特性,其中很重要的部分是要参与工作、社区及整个社会所组成的外在世界,承担起迄今少有机会尝试的责任感与自由。人生来到这个阶段,特别容易将"身份(status)"错认为"认同(identity)",虽然这个问题可能一直都存在着。慎思的成人仍然得与熟悉的青少年期必经任务奋斗,去试图"从模仿过渡到认同",但是人世的情势却让这个年级的人难以完成此项任务。在一个以阶级、身份为中心,在"只知道价格,却对价值一无所知"(Wilde,1891)的社会中,存在着一种要求个体顺从社会精神特质的残酷且持续不断的压力,但是这样的顺从可能得牺牲个体性,如此一来拥有个体自我人格的成就感将迅速遭到诋毁;个体自我人格的的竞争者和敌人是社会文化"人格"。</p><p class="ql-block"> 对于那些在孩童时期缺乏机会去辨识与承受自己"还是个小孩、还不是大人"的孩子来说(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经验都好),要适度地转变成大人将会更加困难。因为,拥有成人的自我认同,涉及区别"角色"与"功能"的能力:只在"角色"中长大——即生活在投射与模仿的模式中——这种方式是成人生活中"此后永远幸福快乐"的图像,它渲染了任何年龄层的浪漫幻想。但是,允许成长需要时间,不要过早跃进成为表面上看起来像成人的样子,这可能和一种学习的能力有关:也就是认识到"学习"是关于"成人功能的内化",而且认识到这些功能是沉重的,但也是令人渴望的。这种感受的真实性具有一种特殊的美感。</p><p class="ql-block"> 特征(traits)或角色(roles)与功能(function)的分别在于下列不同:前者是婴孩式地寻找变成"大人"的"秘密(secrets)"(和外在描述的类别与特征相关),后者是认同大人内在功能的"神秘过程(mysterious process)"。后者的过程,属于"精神现实(psychic reality)"的领域,它建立了人格的基础。"秘密"与"神秘"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的意义,长久以来占据了艺术家与创造性作家们的心思。希望发现秘密,而不是去找寻探索与忍受神秘,是人性的一个基本方面,也是一种否认焦虑与避免痛苦经验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任何刻板印象绝对与个人想要成为自我的努力相违背。一个人之所以会被禁锢在一种人格之中,其基础可能是对成人的生活模式有“假成熟认同”,而其付出的代价是,勇气消失了,情绪被干扰,关于“模仿”和“真实”(也就是“似乎是”与“真正就是”)的不同,无法区辨。个体对男性与女性的概念无可避免地会被社会经验所改变,然而,在外在表征与内在功能之间,仍旧存在着基本的分别;成人的认同感是以"了解并且执行那些内在功能的能力"来呈现,强烈的认同感经由这种能力而产生,而错误的或困惑的认同感则来自于对角色的自恋认同,而不是对真正能力的认同</p><p class="ql-block">"不确定(的认同)"和看起来是否主要具有男性或女性的哪些性质没有关系,也非双性恋(bisexuality or ambi-sexuality),而是源于诉诸"模仿行为"的危险,这种行为依据的只是:如母性与雌性、或父性与雄性等"表面的性质",想要私吞的"秘密";公主与王子的罗曼史;"永远幸福快乐"的迷思等等。这种行为是以外在世界为取向,与个人朝向所谓"性别能力(gender capacity)"的努力成为对比;这些"性别能力"通过一种特别的"内摄性认同"的复杂过程而发展,其基础在于婴孩与其内在人物之间的关系,该人物能真正地为其执行父母功能。</p><p class="ql-block"> 而转变的开始,在于从“依附于外在描述的观点所界定的女人与母亲(男人与父亲)”到转变为“了解真正成为女人与母亲(男人与父亲)的内在意义”——这通常来自于开始认识并且忍受真正分离的痛苦;此时所需要的内在转变在于从“对理想化内在自我的自恋认同”转变到一种“比较能体验到和他人分开、又能和他人发生关联的亲密方式”,这个转变附带着所有必经的痛苦。换句话说,为了要真正地喂养婴儿,一个人必须认知她自己内在的“婴儿部分”,也必须知道,有时候“婴儿自我”比任何其他部分更有力量。成为母亲或是为人父母,其真正的意义开始于:能够成为个人独立的自我,而同时能够承认自己持续地依赖着自己所爱且尊敬的内在资源。</p> <p class="ql-block">【第十三章 生命晚年】</p><p class="ql-block"> 维持成熟心智状态的能力,往往会在最后几十年的生命中,受到最严酷的考验。在精神和情绪上,对于生理衰老和死亡迫近的关切,在此刻特别具有压迫性。因为在生命的这个阶段,可能要面对许多外在的失落,但另一种根本的精神变化(既是内在的也和外在环境有关)才正要开始发生:思索或预期自己的死亡。</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如果欠缺内在涵容情绪的功能,这功能不足够坚固牢靠以承受新的或重复发生的对其心智平和与自我感的挑战,那么他可能会寻求早期的功能模式,也就是用来逃避痛苦的模式。不同于早年的失落,年老所面临的痛苦,可能是真正丧亲与孤单的痛苦,或者此痛苦可能与许多失落有关,这些失落在生命晚年将为正常的生活带来阴影:例如,失去健康与活力、政治与专业的理想、生产力、性能力、婚姻、身体的健壮与外观、父母的存在支持、孩子的存在与支持等等。</p><p class="ql-block"> 在面对这些困难时,可以预期的是,人们将会想办法保护自己免于受到冲击;为了要减轻他们精神上与肉体上的不舒服,他们会采取防御的措施。有些人会回到像是典型的婴儿或青少年的行为,改变他们的态度与活动,以便能够排除内在难以忍受的压力与冲突;另外一些人则会采取审慎的退缩方式,或者陷入强迫的倾向,明显地回到潜伏期特征的心智状态,而不是成人的状态,以便能够避免更多的挣扎。在面对生命晚年的特殊问题所带来的新压力时,一个人有可能返回并且重新固着在这些早年心智状态中的一种;同样,他可能在这种早年状态与那比较合乎他年龄的状态之间游移,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也许可以抗拒这些早年功能模式的拉扯,并且发现他自己能够承受情绪的负担,从而进展到某种新的﹣﹣也许未曾有过经验的﹣﹣成人心智状态。</p><p class="ql-block"> 如同早年一样,这阶段的人们所面对的"特定任务与情绪任务",与进行那些任务的心智状态"两者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系。即使是现在,人格的发展并不单是线性的(chronology)发展,即使会有压力,有些中老年人需要负的责任需要一种"能够维持成人世界观的能力"。</p><p class="ql-block"> 当一个人迈人生命的晚年,他可能变得比较和缓、柔软,比较会体谅、少点嫉羡,比较会欣赏与感激,比较能够接受生命、小孩子们以及工作真正的样子,而不是它、"他"们"应该"或"能够"或甚至"可能曾经是"的样子,可以扬弃"要是可以……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但是一个人也可能相反地变得越来越苛求、傲慢、无情、苦恼、不真诚等等。这些特质,可能开始于自我防御的措施,也许是为了应付嫉羡的痛苦或者对失落的恐惧,但是它们也会成为越来越难改变而且根深蒂固的习性,这些习性会限制或束缚任何进一步情绪成长的可能性。维持这些心智状态的机制,仍旧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投射"与"内摄"。依据每个人在这两种倾向之间的平衡状态,以及在生命初期几年它们各自的力量与强度,还有过去与当前压力的本质等因素的差异,每个人将会带着非常不同的"配备"来经验这段生命的最后阶段,并且应对必然的失落以及对生命将要接近死亡的认知。有些人会倾向于封闭自己,避免用不熟悉的方式来看待事物;另一些人则可以带着继续学习的意愿来迎接新的经验。问题的关切在于,是否保持"持续的好奇"——一种不断进行的、对于知识与了解的探寻。</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需要强调的是能够"对自己诚实"的能力以及机会。在思考晚年生命相关的议题时,我们的焦点一直是放在一个人是否能够面对死亡,将之视为外在的事实,并视破坏性为内在的事实。面临真正死亡的现实,让一个人可能"真正长大"和"只是看起来好像已经长大"两种状态之间许多不同的方式,呈现出尖锐突出的方面。因为,死亡的隐喻代表了所有生命中的失落,这些失落可能因为看似太具有终结的性质或是太具灾难性而令人恐惧,结果是它们一直被决然躲开了。(弗洛伊德说,生命失去了"兴致,当这个游戏的最大赌注﹣﹣也就是生命本身﹣﹣不能被冒险投注"。2)要能够适当地经验生命,需要一种在心理上准备好的状态﹣﹣要面对的不只是死亡本身,还有与死亡有关的打击:包括那些来自于自我内在的与外在"情境世界"而来的威胁,也就是济慈描述的"悲惨、心碎、痛苦、病态与压迫"(Letters,p.95)。那种有助于一个人成为"能够经验的人"的思考方式,就是所谓的心智建构过程(mind-building),这个过程涉及了下面两种冲动彼此之间的角力:一是自我内在提升生命与希望,让人格能够找到自己的样貌,并且找到能够发展与成长的冲动;二是那些由于害怕痛苦或未知而扯自己后腿的冲动。即使在生命晚年,有些人仍然能够往前推进,打开通往新经验的门扉,其他的人则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门关上。</p> <p class="ql-block">【第十四章 最后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在结尾的现实(如:丧失、放弃及最终的死亡)中融入开始的精神,在潜在的开始中融入结束的感觉。不权是器官的原因,情感因素也会让一个人出现心理问题,甚至患躯体疾病。这是弗洛伊德一个世纪前提出的观点。医疗机构对此做出了激烈的回应,以至于弗洛伊德不禁感叹道:“从那时起,我意识到自己惊扰了世界的沉睡”。100年后,人们对精神疾病、发展与行为障碍中情绪因素的了解,还是没能获得应有的普及。在大多数以上领域,生理医学解释仍旧占据着主导地位。</p><p class="ql-block"> 继比昂、西格尔以及布里顿等人之后,精神分析的思想对非常早期形成象征的能力尤为敏感(因而能对这部分进行独立思考),这种能力的根本在于忍受分离,应对独自占有照顾者的幻想的破灭,容忍有时会被原初伴侣排除在外。这些都是婴儿期与孩童期的任务。这种应对“三角”关系的能力,在生命的第一年便开始发展,需要仰赖婴儿与照料者(通常是母亲)之间原初二元关系中的安全感与相互理解。早期对三角关系的处理与随后应对各种俄狄浦斯议题的方式密切相关。如果这些早期的互动受到太多的干扰,思考能力的发展本身就会跟情绪以及社交能力一样受到损害,当事人从此陷入爱与丧失的痛苦挣扎,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被拒绝、被排除在外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所谓的“衰老状态”,在很多方面跟思考、联结与沟通的早期障碍极为相似。无论是正值青春年少还是垂垂老矣,人们都会有将自身的感觉投射给他人的冲动(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自然规律),不管是为了沟通这些状态,还是为了摆脱它们。关键问题是,承担“涵容者”角色的那一位,是否能够容忍这些扰人的投射,同时继续思考经验的意义。按照比昂的模型,母亲的心智与情绪能力,让婴儿的身体与情绪状态所具备的原始元素变得容易处理、可以忍受,婴儿也因此获得了对自身的理解,这使得他的心智与情绪得以发展。对于那些强烈到让婴儿无法思考的情感,婴儿会把它们投射给母亲喂养、培育与照料的部分——“乳房”。现在,这部分强烈、扰人的情绪状态可以被收回是因为无意识的理解赋予了它意义。人格的基础也因此得以形成,不仅情绪状态有了轮廓感(在不久之前,这些情绪状态还是一种完全不知所措、极可怕的内在与外在的尖叫),而且这种功能(最初是母亲提供这种转化的功能)本身也会成为人格发展的一部分。正如我们所见到的,较晚出现的照顾者也能够提供一种环境与一种心智的专注力,让照顾者本身成为一种可及的思考性与涵容性的存在,他的这种功能也可以被内化。</p><p class="ql-block"> 对被抛弃的恐惧以及无法忍受分离是失智症患者的特征,这些被迫害的心智状态加重了器官功能受损的程度。理解晦涩的老年心智情绪状态,为儿童工作者提供了相应的技术,这些从业者打交道的对象是同样晦涩的孩童心智情绪状态。他们对婴儿移情的力量以及母亲对此的无意识关注、反思与思考有着非常独特的体验,母亲的做法为婴儿的世界赋予了意义——通过她支持性的照料来传达。他们也特别理解发展心理学学的术语“追踪指示”如何使我们明白婴儿的需要与意图。通过投射性认同的机制,那些婴儿∕孩童∕老人无法理解与谈论的破碎经验便可以以某种形式投给照顾者。正如我们先前所见,如果这个养育者在意识或潜意识层面具备一个接受性的心智状态,这样的沟通就可以被接收,痛苦与暴怒会被修正,爱与快乐会被感激,这些最终都会以更能忍受、更互惠的沟通形式返还给他们。照顾者心智的功能就象一个容器,为投射过来的情绪碎片进行分类,结果是让这些碎片成为被涵容者。对于非常年迈的长者,他们常常在失去语言能力的同时经验到极端强烈的情绪,这就要求照顾者承受早期涵容者∕被涵容者模式逆转的痛苦,即,年轻人现在要竭力为年长者提供沉思的状态。</p><p class="ql-block"> 观察最初的爱与照顾的来源,以及婴儿与此的关系如何塑造婴儿的行为是我们所熟知的,不过上文描述了与婴儿情绪经验一样有价值的老人的感受性。动荡的感觉,如欢乐、挫折、无助、暴怒、恐惧、愉悦与被迫害感,以同样的强烈的程度出现在老人与孩子身上,同样极端地考验着照顾者。在这些情况下,照顾者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他们自己也会因此变得更富足。正如玛格丽特·拉斯汀所说,“对于激起强烈情绪的心理现象,能够去观察并涵容的能力,是了解自己与接触心理现实的基础,这也是形成一个真诚的人格的核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