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功利之境的养成——论《人间词话》中的教育思想

乌蒙学子张佐才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无功利之境的养成</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论《人间词话》中的教育思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向来被视作中国古典词学的巅峰之作,然而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文学批评。这部以中国传统词话的随笔形式写成的著作,在传承中国古典文学的基础上借鉴了西方学术思想,首次提出古典诗词中有“境界”之分,并创造性地提出“有我之境”“无我之境”“造境”“写境”等评判范畴。但若仅将《人间词话》视为一部文艺理论著作,便低估了它的思想容量。事实上,《人间词话》蕴含着丰富而深刻的教育思想——它以人格教育为内核,以引导创造为目标,以抒发真情为方法。王国维将人生境界同词学境界等同起来,强调词的品格源于人的品格。这种将审美修养与人格养成打通的思路,构成了《人间词话》教育思想的基本格局。</p><p class="ql-block"> <b>一、从审美判断到人格养成</b></p><p class="ql-block"> 《人间词话》的核心概念是“境界”。王国维开篇即言:“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在他看来,“境界”不仅是评判词作高下的标准,更是一种精神品质的标志。有境界的词作之所以“自成高格”,是因为它背后站着有境界的人。词品的背后是人格,审美的背后是修养——这正是《人间词话》教育思想的逻辑起点。</p><p class="ql-block"> 王国维进而将境界细分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有我之境,是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是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这两种境界的区分,表面上是艺术手法的分类,实质上指向的是两种不同的精神修养状态。“有我之境”中,主体将自己的情感投射于外物,是一种感性的、情感充沛的状态;“无我之境”则要求主体超越自我的执念,达到物我两忘的澄明之境。从教育的角度看,这提示我们:真正的教育不仅要引导学生表达自我、释放情感,更要引导他们超越狭隘的自我,涵养一种博大、从容的精神境界。</p><p class="ql-block"> 王国维还提出“造境”与“写境”之分,前者出自理想,后者源于现实。这同样具有教育意义——教育既需要引导学生直面现实、观察生活(“写境”),也需要激发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造境”)。二者不可偏废。一个有境界的教育,应当让学生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自由穿行,既不脱离生活的土壤,又不丧失超越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b>二、文学能力的根基在人格</b></p><p class="ql-block"> 有学者指出,《人间词话》的文学教育思想“以人格教育为内核”。这一判断准确把握了王国维教育思想的精髓。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对历代词人的评价,往往不只着眼于艺术技巧的高低,更看重其人格境界的深浅。他对“内美”的强调尤为突出——所谓“内美”,指的是与生俱来的自然性情、严肃执着的人生态度、超越世俗的博大胸襟。在王国维看来,真正的文学境界源于作者内在人格的澄明与大智慧,而非单纯的艺术技巧或情感氛围营造。</p><p class="ql-block"> 这一思想对教育的启示是深刻的:文学能力的发展与人格的发展是高度统一的,文学能力的提升需要以人格境界的提升作为根本保证。当代教育过于注重知识传授和技能训练,却往往忽视了人格的涵养。王国维提醒我们,离开了人格的培育,任何能力的培养都是无本之木。一个人如果缺乏深厚的人格修养,即便掌握了再多的知识、再娴熟的技巧,也难以达到真正“有境界”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王国维在《文学与教育》一文中曾大声疾呼:“生百政治家,不如生一大文学家。何则?政治家与国民以物质上之利益,而文学家与以精神上之利益。夫精神之于物质,二者孰重?且物质上之利益,一时的也;精神上之利益,永久的也。”这段话清楚地表明,王国维所理解的文学教育,其终极指向是精神的重建与人格的养成,而非任何功利性的目标。</p><p class="ql-block"> <b>三、在审美中完成人格</b></p><p class="ql-block"> 王国维不仅是词学家,更是中国近代美育的首倡者。1903年,他在《论教育之宗旨》一文中首次提出“美育”概念,并将之界定为“心育”。在他看来,教育之宗旨在于培养“完全之人物”——即人的各种能力无不发达且相互调和。为此,教育应包括德育、智育、体育、美育四个方面。美育在其中占据特殊位置:它一面使人的感情到达完美之域,一面作为德育和智育的手段。</p><p class="ql-block"> 《人间词话》正是王国维美育思想的集中体现。他将审美境界与人生境界打通,认为美育是通过艺术作品直观的形式传达作者对人生的观点、态度,从而实现对受教育者的人生启迪。在他看来,实施美育是拯救国民精神的重要途径,也是培养国民高尚精神境界的有效措施。这一思路超越了单纯的技艺训练,将审美教育提升到了塑造完整人格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王国维的美育思想还有一个重要特征:他特别强调审美的“超功利”性。在《人间词话》中,他推崇的是“无我之境”那样超越利害计较的纯粹审美状态。这种“超功利”的审美观对当代教育具有深刻的警示意义——当教育日益被功利化的逻辑所支配,当学习的目的被简化为考试分数和就业竞争力时,王国维提醒我们:教育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使命,那就是培养人感受美、欣赏美、创造美的能力,让人在审美中获得精神的自由与人格的完整。</p><p class="ql-block"> <b>四、学问之途即人生修养之途的教育启示</b></p><p class="ql-block"> 《人间词话》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三境界”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p><p class="ql-block"> 这段文字虽然简短,却包含了对治学与修身之道的深刻洞察。第一境是确立志向、登高望远的阶段——在孤独中确立自己的人生方向与学术追求;第二境是执着探索、孜孜不倦的阶段——甘愿为学问“消得人憔悴”而无怨无悔;第三境是豁然贯通、水到渠成的阶段——经过长期的积累与求索之后,真理不期而至。这三重境界层层递进,不仅描述了一个人做学问的完整过程,更描绘了一个人精神成长的轨迹。</p><p class="ql-block"> 从教育的角度看,“三境界”说至少提供了三点启示。其一,教育要尊重成长的节奏。从“望尽天涯路”的迷茫,到“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艰辛,再到“蓦然回首”的顿悟,每一个阶段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跳过某个阶段。其二,教育要培养学生的坚韧品格。“衣带渐宽终不悔”体现的是一种执着追求的精神,这种精神比任何具体的知识都更为宝贵。其三,教育的最高境界不是灌输,而是唤醒——“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式的顿悟,恰恰说明真正的理解不是外部强加的,而是内在生命的自然绽放。</p><p class="ql-block"> <b>五、回归教育的本真</b></p><p class="ql-block"> 在一个教育日益被分数、排名、升学率所绑架的时代,《人间词话》的教育思想具有特别珍贵的现实意义。</p><p class="ql-block"> 首先,它提醒我们回归教育的“人”本身。王国维将教育的宗旨定义为培养“完全之人物”,这种以“人”为目的而非以“才”为目的的教育观,与当下过度工具化的教育逻辑形成了鲜明对照。教育不应该仅仅是为了培养“有用”的人,更应该是为了培养“完整”的人——有知识、有情感、有审美、有品格的人。</p><p class="ql-block"> 其次,它提醒我们重视美育的价值。长期以来,美育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中处于边缘地位,被视为“副科”甚至可有可无。《人间词话》告诉我们,审美教育不是教育的点缀,而是人格养成不可或缺的维度。没有审美的人生是贫乏的,没有美育的教育是残缺的。</p><p class="ql-block"> 再次,它提醒我们警惕教育的功利化倾向。王国维推崇的“无我之境”本质上是一种超功利的审美状态,而“三境界”说中“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着,其动力也来自内在的热爱而非外在的功利驱动。当教育日益被“有用”与否的标准所衡量时,王国维提醒我们:教育中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审美、修养、人格——恰恰是最根本的。</p><p class="ql-block"> 总之,《人间词话》是一部词学著作,但它的眼光从未局限于词。王国维将词学境界与人生境界打通,将审美修养与人格养成贯通,实际上构建了一个以人格教育为核心、以审美教育为路径、以“完全之人物”为目标的完整教育图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教育不是知识的灌输,不是技能的训练,而是精神的涵养与人格的完成;真正的学问之路,也是一条不断超越自我、提升境界的人生修养之路。在一个工具理性膨胀的时代,王国维百年前写下的这些文字,依然在提醒我们:教育,终究是关于“人”的事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