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牛津高级英汉双解词典》

诗琳外语

导语: 九十年代的师范校园，一本牛津词典，五元路费，藏着一段未曾说出口的暗恋。人到中年再回望，只剩满纸温柔遗憾。

苦涩的《牛津高级英汉双解词典》

九十年代的风总裹着G市南方师范大学潮湿清甜的桂花香，漫过红砖教学楼蜿蜒的长廊，也铺满我整个青涩滚烫的中文系青春。那年我二十出头，整日埋在唐诗宋词与现代文论里，笔下写尽世间风月离愁，却偏偏一颗心，完整栽在外语系玫温柔浅淡的眉眼之间。

玫是外语系最安静出众的姑娘，常年一身素净棉布长裙，怀里永远抱着厚重外文原著。每到清晨，她独倚校园老香樟树下诵读单词，嗓音清润柔和，像山涧清泉缓缓淌过青石。那时我总刻意绕远路经过外语系早读的空地，假装捧着古文集背诵，余光却牢牢缠在她单薄的身影上。中文系独有的浪漫与热忱，尽数倾倒在她一人身上。我手抄整本抒情诗集悄悄塞给她，雨夜撑一把洗得发白的旧伞送她回女生宿舍楼，省下食堂大半菜票，换一块奶油面包，趁课间悄悄放在她课桌抽屉。我们踏遍校园每一条林荫小路，夏夜并肩坐在操场看台仰望漫天星河，那时我固执地以为，笔下万千文字能填平中文与外语的界限，少年赤诚心意，终能抵过前路所有别离。

毕业分配通知，骤然撕碎了我全部虚妄期许。一纸调令将我送往偏远县城一中，往后岁岁年年，守三尺讲台，与文言文、青涩中学生朝夕相伴；玫却顺利留校，成了师大外语系青年教师，长居G市。离校那日校门口人潮涌动，我们沉默伫立在相伴四年的老香樟树下，没有拥抱，没有郑重的相守承诺，只低声互道一句保重。绿皮火车缓缓驶离G市，我奔赴闭塞寂静的小城，她留在满是回忆的校园，两条原本依偎同行的人生轨迹，就此朝截然不同的方向岔开。

往后数年，我固守县城讲台，日子平淡清苦，薪资微薄，生活单调乏味。每每课堂上讲到诗词里的相思离别，心底总会无端浮现玫的模样，空落落的怅惘久久散不去。一年秋日，省里组织语文教研会议，地点设在省城，我难得得以离开闭塞小城，去往繁华省城。会议结束后，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折返G市，回南方师范，看一看许久未见的玫。

途经省城中心外文书店，橱窗里崭新精装的《牛津高级英汉双解词典》瞬间攫住我的目光。我清楚玫留校任教，日常备课、查阅文献处处离不开工具书，这本词典是她从前读书时便心心念念却舍不得买下的书。彼时基层教师收入本就拮据，除去日常衣食开销，几乎存不下余钱，可我半点犹豫都无，掏空随身大半积蓄买下这本沉甸甸的词典，指尖细细摩挲烫金封面，满心都是即将重逢的欢喜。我暗自盘算，这本词典价格不低，她见到必然会把买书的钱还给我，如此我返程回县城的车票钱便无需发愁。

辗转长途公交折返G市师大，校园旧校舍依旧如初，当年的香樟树长得愈发繁茂葱郁。玫住在校内教工宿舍，见到风尘仆仆的我，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温和浅笑。我将厚重词典郑重递到她手中，看她小心翼翼翻看书页，眼底漾起真切欢喜，轻声向我道谢。闲谈半晌，我起身告辞，心底默默等候她递来买书的钱款，可自始至终，她半句未提书价。走出教工宿舍楼，G市深秋晚风骤然添了几分凉意，我低头清点口袋，除去买词典的开销，身上零钱寥寥无几，连返回县城一中的车票都凑不齐。

暮色沉沉漫上G市街巷，我进退两难，只能落脚在便宜简陋的南方宾馆。楼道人声嘈杂，我独自坐在大厅长条木椅上，窘迫与酸涩层层翻涌。囊中羞涩的难堪交织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一遍遍回想方才相处的画面，反复揣摩她的心思，却终究不忍生出半分怨怼。年少时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早让我舍不得苛责她分毫。

百无聊赖间，身旁两位中年男人闲谈的乡音清晰传入耳畔，竟是我任教县城松下乡独有的口音。异地偶遇同乡本是幸事，可我此刻身无分文，几番内心挣扎，才红着脸局促上前搭话。得知二人是松下乡来G市卖货的生意人，我攥紧衣角，艰难开口，能否借我五元钱，凑齐返程回县城的车票。其中一位同乡性情爽朗，当即掏出一张五元纸币递到我手里，薄薄一张纸币，却瞬时解了我眼前燃眉之急。我连连躬身道谢，小心翼翼把纸币折好，贴身收进内袋，那五元钱，成了那段窘迫难堪时光里唯一一点温热。

攥着借来的五元钱，我换乘班车踏上归途。车窗外省城灯火一点点向后退去，那本崭新的牛津词典留在了G市玫的宿舍，我口袋里只剩借来的零钱，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千般情绪：久别重逢的欣喜，倾尽心意却未被体察的落寞，身无分文的窘迫，还有藏了数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沉爱恋。一路山路颠簸，深夜我才回到县城一中空荡荡的教师宿舍，窗外山野寂静无声，我望着桌上一叠泛黄旧诗稿，整夜无眠。

自那次G市匆匆相见，我们书信往来日渐稀疏。平日里她忙于校内教学，我困于县城繁重教学任务，书信越写越短，距离与各自忙碌的生活，慢慢冲淡了年少炽热的情愫。后来她来信说她要结婚了。听见消息的那一刻，我站在教室窗边，望着楼下追逐嬉闹的学生，手中还捏着早已褶皱褪色的旧教案，心底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绵长安静的怅然，像连绵秋雨浸透泥土，沉重又绵长。

我知道这段情愫不过一场无疾而终的一厢情愿，只剩遗憾收尾。唯有我自己清楚，当年掏空微薄积蓄买下词典，从来不是奢求等价的回馈，只是想把当时能拿出最好的东西，赠予满心牵挂之人。她未曾主动提起书款，或许是未曾料到我返程路费拮据，或许只将这份馈赠视作老友间纯粹心意，无关对错，只怪九十年代的我们，年少单纯，不懂谋生度日的拮据与难堪。

那本留在G市教工宿舍的牛津词典，封存着独属于九十年代南方校园的温柔与笨拙。五元车票钱，是少年难以言说的窘迫，也是这段青涩爱恋无声的注脚。往后半生，我研读无数缠绵悱恻的情爱篇章，写下千百段纸上相思，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跨越两地、倾尽微薄积蓄奔赴相见的自己。

G市南方师范的桂花香年年如期漫满校园，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令我甘愿倾尽所有的姑娘。一本牛津词典藏尽我全部年少心动，五元零钱记下一场无人知晓的窘迫相逢，两段细碎往事交织缠绕，凝成一捧褪色柔软的旧月光，静静落进我数十年平淡漫长的教书岁月，温柔、遗憾，终生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