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牵根，不忘来路

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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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伴奏《光阴的故事》



朋友发来一张古槐图片，枝叶纷披，生长在岁月的风尘里。它不争不吵，活成一棵树的样貌，素朴中透出几分沉稳，恬淡中不失倔强，只看一眼，我便忍不住向这棵槐树心生敬意。

睹树思旧，儿时老家院里，也曾栽着两棵槐树，树干粗如碗口，笔直的主干足有一丈多高。关于它们，最鲜活的记忆便是围着树干转圈嬉闹，踮起竹竿采摘槐花。

儿时的我生性顽皮，一得空闲，就和小哥凑在槐树下追逐转圈。两棵槐树立在院子西南角，相隔十余步。我守着东边这一棵，他站在西边那一棵，两人齐声喊出：“预备跑”，便迎着风不知疲倦地互相追赶。他追着我跑，我也回身追他，我们一次次伸手拽住树干借力，树身轻轻晃动，满枝绿叶跟着簌簌颤动。两棵槐树就像沉默贴心的玩伴，从无半分嗔怪，静静伫立，陪着我们走完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待到春风拂过，两棵槐树齐齐抽枝冒芽，生出一排排对称的新叶。桃花落尽，暮春将尽之时，槐花悄无声息缀满枝头。一串串洁白花穗垂落下来，宛如团团流云，衬着绿叶与晴空，清雅素净。槐花一开，母亲便叮嘱我们：槐花蒸熟便可入菜，让兄弟俩每日采摘些许，她下厨做给我们吃。听闻有吃食，我们立刻拎上竹筐，举着顶端绑了竹夹的长竹竿来到树下采撷。小哥握着竹竿，将竹卡子卡进花串，慢慢拧动竹竿，一嘟噜槐花便应声落下；我连忙伸手从竹夹间取下花串，整整齐齐码进竹筐。层层堆叠的槐花饱满肥厚，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惹人欢喜。

母亲变换着做法，或是蒸槐花，或是拌上面粉烙槐花饼，春夏之交，寻常饭桌间，便多了一缕质朴绵长的人间烟火。

年岁渐长，我渐渐将老家的槐树淡忘在生活之外。身边多了各式名贵花草，便觉得槐树太过普通寻常。论花香，不及栀子花馥郁浓烈；论食用，不如韭菜花鲜香适口；若打制木器，比不上红木珍稀贵重；用作行道绿化，也不如香樟受人青睐。它就这样慢慢淡出了我的视线。

直到1991年盛夏，父亲因病住进县中医院二楼重症病房。每当日薄西山，病房窗前总会落下来斑驳细碎的树影，源头便是住院楼前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每到黄昏，父亲总要强撑着病躯坐起身，面色憔悴地凝望夕阳里的古槐，反反复复念叨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每每听见这话，我总要转过身，任由泪水默默淌落。三哥在一旁不住宽慰，告诉父亲疗程结束便能出院归家。那年初夏槐花盛放，串串相连缀满枝头，温润晚风裹挟着槐花香飘进病房，父亲总用力深吸这缕花香。看着被病痛缠身的父亲这般偏爱这棵槐树，从前我心底对槐树平淡寡味的偏见，也悄然消散。彼时只盼父亲平安康健，只要这树能稍稍抚平他身体的苦楚，其余一切都不再要紧。

深秋时节，老槐树叶染成一片金黄，光影映进窗内，像是为病房铺开一方明朗天地。父亲望着这棵老树，神色舒缓不少，借着眼前的槐树，一遍遍同我讲起爷爷与古槐的往事。

父亲缓缓说起，爷爷家院子西南角原本也植有两棵老槐，据祖辈所言，这两棵树是祖上传承下来的念想。先辈于明朝中期从山东兖州府迁徙至霍邱白莲一带，这两棵槐树，便是从兖州故土带来的种子栽种繁衍而来。1949年冬日天寒地冻，受时局影响，家中临街铺面被收缴，院里两棵老槐树也未能幸免。一群人持斧拿锯轮番砍伐，生生将古树劈碎分尽，伐树之人各自分走木料算作酬劳。故事讲罢，父亲再三叮嘱我们后辈：无论走多远、身在何方，做人永远不能忘本。

如今我已步入知天命之年，再回望这些扎根岁月的老槐树，心底生出沉甸甸的亲近与动容。半生历经世事浮沉，方才读懂做人该如古槐一般，任凭风雨侵袭、俗世喧嚣、名利诱惑，始终守住本心。耳畔总会响起那句刻在血脉里的歌谣：“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