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诗并记.

钝庵

《老师说》诗并记

诗曰：

禅门初唤老师名，口授心传语自清。

南泉棒喝称王老，黄蘖机锋号大乘。

山谷捧心承祖意，欧阳借骨立儒旌。

今人满耳皆师号，独向书斋觅古声。

“老师”二字，溯源本为唐宋禅林之口语。彼时禅师升座讲法，弟子侍侧笔录，其语多存当时市井声口。禅门的灯录与语录，实乃白话文学之先声。弟子尊其师曰“师”，而遇年高德劭、道行深邃者，更以口语“老”字叠加，呼为“老师”。此非官制名号，乃纯系丛林尊称。典型者如南泉普愿自号“王老师”，黄檗希运自称“大乘老师”。“老师”称谓遂风靡禅林。

及至赵宋，《禅苑清规》明定“依止老师”之制，一介口语，竟成寺院制度。黄庭坚尊称其“依止师”晦堂祖心为“老师”，即因其所悟源于黄龙宗风，此亦文人向禅之明证。时风所及，儒门亦受其泽。欧阳修不仅借禅门祖统体制而创儒家道统，连带“老师”二字亦一并“借用”，其笔下“老师宿儒”之称，足见彼时儒释虽分途，称谓已互渗。

然“老师”之真正普及，要待有明一代，科场之中座主门生互称，其庄重渐染功利之尘。待到五四新文化运动，白话大兴，“老师”一词因其源出白话、贴近民众，天然契合新学，遂成学堂教员之通称。延及百业，泛滥至今。

幸而古意未绝。今日大学之中，硕士生、博士生称其导师及授业之师，仍以“老师”呼之，而不径以职称相称。此间所存，正是唐宋禅门那份“依止受教”的朴素敬意。当满街“老师”沦为社交客套之时，学界书斋中的这一声“老师”，倒成了古风仅存的孤影。

名者，实之宾也。老师二字，从禅堂的棒喝，到文人的门墙，到近代的学堂，再到当今时代的泛滥，充斥于荧屏歌舞场所，一路行来，名同而实异。知源者，自能辨其庄重；昧本者，徒见其俗气。昔日南泉以“水牯牛”自喻，其师道不在虚名，而在那一句勘验之后的心领神会。能识得这一点，方不负“老师”二字之本意。

钝庵，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