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奔西走：科州之夏

雨季

本人生性愚钝，不喜人文之事，对那些用以彰显皇权富贵的宫殿碑刻，历来提不起半分兴致。独钟情于自然山水，尤爱大自然鬼斧神工之造化。于是，盛夏之时，驱车远行，奔赴科罗拉多。

一路行来，山势逐渐磅礴。起初不过是远处蓝灰色的轮廓，随着车轮滚动，岩壁渐渐逼近，竟露出赭红与铁锈的纹路，层层叠叠，如同大地书写了数亿年而不曾示人的秘密。停车仰望，颈椎酸了也不舍得低头——那种压迫感，不是威胁，而是某种古老的庄严，令人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敬畏，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湖水是另一番境界。高原的湖安静得出奇，蓝得不像真实，倒像是谁将天空整块揭下来，铺在了山谷之间。我走近湖边，风一停，水面便成了镜，对岸的雪峰、身旁的云影，皆沉入其中，静默无声。我们站了许久，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看湖，还是湖在看我。

沙丘意外成了此行最令人着迷之处。那片沙在高山环抱之中兀自存在，金黄细腻，随风起伏成波。赤足踩上去，沙粒钻入趾缝，温热而绵软。我们爬上丘顶，气喘吁吁，回头望来路，脚印已被风抹去了一半，仿佛这片沙不愿留下任何人到访的痕迹，只接受当下，不记前尘。

野生动物则是意外的馈赠。一只花栗鼠在横卧的枯树上站定，气定神闲，侧目打量着我，神情里有一种令人惭愧的泰然——它不逃，也不亲近，只是存在着，完整而自足，仿佛我们才是误入了它领地的不速之客。麋鹿在草甸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来，长睫毛轻轻一眨，全然不为我的相机所动。

清晨，闹钟未响便已醒了。窗外寂静如水，唯有远处松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而孤单。我登上山间步道，期待在湖边赏日出的风景。

东方的天际，最初只是一道深蓝，继而泛出靛青，再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玫瑰色。那颜色是慢慢渗出来的，不急不躁，像是天地之间某位不知名的画师，正用极细的毫笔，一寸一寸地将夜色推开。山的轮廓由模糊转为清晰，雪峰的棱角开始发光，像是内里燃着什么，从沉睡中一点点苏醒过来。

终于，一粒金红的光芒从山脊后探出头来。

就是这一瞬间。光如潮水，漫过山顶，漫过云层，漫过整片高原，也漫过我站立的地方。我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这轮日出，昨日升起，今日升起，千年前升起，千年后也必然升起。它不为任何人等待，也不为任何人停留，却又如此慷慨地将光与暖赐给每一个碰巧仰望的人。

傍晚，我又坐在一块朝西的岩石上，等着那同一轮日头落下去。落日与日出是截然不同的性情。日出是少年，朝气蓬勃，锐不可当；日落则是历经了一日长途的行者，步伐沉稳，神色从容，将自己燃成满天的橘红与深紫，毫不吝啬，壮美得令人屏息。山影被拉得极长，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由金转橙，由橙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归于深蓝，归于夜。

我忽然想，这便是生命本来的样子吧。

每一天都是一次完整的旅程——破晓而出，燃烧至烈，而后心甘情愿地隐入夜色，让位于繁星，让位于明日又一轮的破晓。没有遗憾，没有执念，只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生活的美好，或许就藏在这样的轮回里：不在于抵达，而在于每一次升起时，你恰好在场，抬起了头。

而真正触动我的，是那些高原的野花。

海拔四千米的地方，风是烈的，紫外线是刻薄的，昼夜温差足以冻裂岩石。然而恰恰在这样的缝隙之间，野花们竟开得鲜艳而认真。紫色的、金黄的、雪白的，小小的花朵攒在一处，迎着高原的寒风，毫不迟疑。我蹲下身去，凑近细看，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雄蕊上还沾着细细的露珠，在正午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粒微小的光。

就在这一刻，王阳明的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我愣在原地，久久起不了身。

这朵花，在我来之前，已在此间开了多少个夏天？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它不为被看见而开，却在被看见的瞬间，与我之间竟生出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结。是我的目光赋予了它颜色，还是它的存在唤醒了我内心某块沉睡已久的地方？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此刻的我，比任何一座宫殿前都更接近某种真实。

大自然从不炫耀，却无时无刻不在倾诉。只是，倾听它的，需得先放下自己。

归程时，暮色将山影拉得极长。我坐在车里，心里空旷而饱满，像那片高原的湖——无波，却盛得下整片天。

岩壁无言藏岁月，

高湖映雪两相忘。

山花自开无人问，

此心与寂俱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