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胡性能《大江流》(3)

何太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家在丽江这里,坐在江边一块灰白的大石头上看天、天色碧蓝,看水、亦同碧玉。抬头望向远方,“视野尽头是群山”,又用一个词组对这“群山”进行了强调,“连绵不断的群山”(也就是郦道元《三峡》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这些景色似乎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至少在金沙江段、长江许多段都能看到,这与格子村又有何关系、与金沙江又有什么关系、与它的上游各拉丹东又有什么关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江水从远处交错的山脚(照应上文“连绵”)闪现(这个词恰当吗),以为是从大地深处突然冒出来的”这是实感,还是他突然的灵感一现?读了两遍,才发觉下面的句子,只有一个句号。我以为可分三层,“江水从远处交错的山脚闪现,以为是从大地深处突然冒出来的”一层,错觉闪现,突出江水流速之迅疾(仿佛黄河之水“天上来”——此处是“地底冒出来”)。“但当我沿丽维公路沿江逆水而上,视野尽头那些封闭的大山会渐次打开”,二层,以为那江水尽处群山连绵,就是江水之源,却不意山比水更漫长无穷。三层,“那种山峦层层叠叠的开敞,让我觉得上溯的这条大江来自亘古和永恒,无法探知它真正的源头”,这依然是一种错觉(我们都知道它来自各拉丹东),但这里突出了山峦层层打开的绵延之势。沿江而行,逆流而上,确有这种感觉——可这跟开篇的“世界有一些地方,只能仰望和膜拜,不能抵达,比如长江的源头各拉丹冬。”又有何关系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开篇第一段,格子村江边给予作家的错觉。这是二十年前的初次印象,他追记了金沙江上丽江境内较为平静的一段,他在这里获得的感觉有亘古、永恒等等。这一段要突出什么呢?想来,作家似乎也是以时间(和游踪)为线索,如此叙来依然平铺直叙没有波澜,可是因为他的行文(文字语言),改变了这个局面。现在我读文章,不仅领会意思、揣摩修辞,还琢磨作者如何构思、谋篇布局。考虑他是怎么写的,如果我来写,我会怎样写?这样阅读,也许收获会多一些。我也曾沿金沙江徒步过近千里,我该怎样写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读下一段,原来他采用了倒叙手法;就这两段而言,也是倒叙。原来在他坐在江边大石上之前他刚经历了一场危险——读完该段,我发觉果然是个危险、也只能用“危险”来形容,那是二十多年前一场危险。原来,刹车油管破裂,导致司机应急把车头插进路边沙石堆中;不过得拦车回城去买刹车油管,所以偶然得那么几个小时让作家有闲暇有时间坐于江边观望、遐想了上面第一段。这告诉我,写作不要急,需静下心来慢慢想,想明白想透彻了,甚至打乱时空重新来谋篇布局。写作不能急,慢工才能出细活,这样才能避免平铺直叙,才能达到周晓枫那种技巧。写作亦是一门手艺,需要慢慢打磨。我以前那种急躁(提笔就写)的写作心态是不对的、严重不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前也读到劝慰,“不能提笔就写”,可就是不能领会,现在从胡性能这两段中品味出来,感觉获益匪浅。第二段基本属于叙述,较少描写,同时添了点议论。由危险事故,作家惊魂未定得出感悟,意识到生死只是须臾间事,同时明白在这条大江面前,“谁都卑微如尘土”——是的,这算领悟。有的牛人在大山大江大河面前张开双臂高呼“我来征服你!”我觉得在自然面前最好不要这样高估自己,人有时候还是要有一点敬畏之心。该段最后辅以一句描写,有烘托与映衬之作用,“从格子村这儿,能看见远处的玉龙雪山,此时光线明亮,我看到雪峰耸立在天宇里,总觉得白色的宫殿里住着位神灵。”私以为把“位”字去掉还要好点。不过,我爬过玉龙雪山,那“雪”基本是假的,不过是风化石,远远看去就像雪;我又爬过新疆的一些雪山,那是真雪,到了面前,抠一块,却没有远处看着那么洁白。对雪山之雪惊奇是因为与山脚下的暖和相对比,产生了拍案效果。“白色的宫殿里住着神灵”,强化了前面的“在这条大江面前,谁都卑微如尘土。”之感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大江流》(节选)(胡性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滴水的滑落,也许意味着一条伟大江河开始启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金沙江</p><p class="ql-block">世界有一些地方,只能仰望和膜拜,不能抵达,比如长江的源头各拉丹冬。这是二十多年前,我沿金沙江北上,在抵达丽江市玉龙县格子村时感悟到的。金沙江从德钦县东北角流入云南以后,在香格里拉和丽江的玉龙县之间,度过了它青春期前最为宁静的一段时光。格子村就在江边,江的对岸是平整的稻田,通往山脚的是种满稻谷与玉米的徐缓坡地,再过去是浓密的森林,以及更远处镶嵌在蓝色天宇里的洁白雪峰。四月,滇西北正处于雨季到来前的干燥中。我坐在江边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上,头顶是碧蓝色天宇,通透,澄明,没有一丝杂质。它倒映在我身旁的蓝色江水中,圣洁得如同碧玉。抬头望向江水流淌过来的方向,视野尽头是群山,连绵不断的群山。江水从远处交错的山脚闪现,以为是从大地深处突然冒出来的,但当我沿丽维公路沿江逆水而上,视野尽头那些封闭的大山会渐次打开,那种山峦层层叠叠的开敞,让我觉得上溯的这条大江来自亘古和永恒,无法探知它真正的源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格子村之前,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危险。乘坐的三菱帕杰罗从丽江前往维西县的塔城,快到格子村时,刹车油管磨破,自动系统失灵,好在已到江边,坡度变缓,且格子村的路边有一堆沙石,危急中,司机果断将车头冲进沙石里。格子村只是江边的一个小村庄,没有汽车配件,司机要搭乘途经此地的长途班车回丽江购买刹车油管再返回,一去一来得好几个小时,我因此有充裕时间去江边坐坐。望着眼前缓慢流淌的江水,我惊魂未定,意识到生死真是须臾间的事,同时也明白在这条大江面前,谁都卑微如尘土。从格子村这儿,能看见远处的玉龙雪山,此时光线明亮,我看到雪峰耸立在天宇里,总觉得白色的宫殿里住着位神灵。</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5年12期)</p><p class="ql-block">[责任编辑 马天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胡性能,汉族,1965年生于云南昭通。中国作协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午夜书》《生死课》《下野石手记》《孤证》《夜鸮》等。曾获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等。作品入选收获文学榜、《扬子江评论》文学排行榜、《芙蓉》文学双年榜及中国小说学会2024年度中国好小说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mu07s9p" target="_blank">读胡性能《大江流》(1)</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23yzeg" target="_blank">读胡性能《大江流》(2)</a></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