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冯杰《蛇事》（1）

何太贵

我以为冯老师不写或少写了，他画画去了。他的画是新文人画（以前，我以为他的画跟汪曾祺有关系）；我在他的“小院”里不大读到新文章。近日，忽又想读他的文字了，原因是想从他如何缔造“北中原”里学点方法与策略。书柜里的书难翻，于是先从网上找，计划把网络上能找到的关于他的文字都找来读过——这也是一个很庞大的计划。本意想找关于他如何建造“北中原”的评论文字，结果，找到了他去年发于《散文》第9期的一篇新文，在“蛇事”的总题下，统摄了许多关于蛇的记忆或片段，连缀成文。 就先读这篇新文吧。 这“蛇事”是北中原的吗？我想应该是的，那真是他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素材宝库。去年发表，倒是应了景。每年、头一年的岁尾第二年的年初，传统文化里那个或大或小（或有或无）的动物便以各种形式来到人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渗入我们的日常与生活。说实话，我不赶这个潮；我要逆势而行:那年是什么我不写什么，那年不是什么我就写什么——又，其实我从来不曾为某种生肖写过文字（记得小时候读过的郑渊洁关于十二生肖的童话，甚喜，那样的年代永不再来了）。 冯老师这篇“蛇事”，大概是围绕着“蛇”，搜罗了平生关于此种冷血动物的片片断断、蛛丝马迹（蛇哪来蛛、马？叫蛇迹、蛇踪、蛇痕吧），串掇成篇——也是一种组合文字的方法。每个人关于某个专题，这一生应该都积累了许多记忆，可以此为题整编一篇文字（譬如“乡下之鸟”）。 第一则叫“面蛇”，老实说，就这个题目，我不知道到底具体何指？后来想到，“用面（粉）做的蛇”？就是我们南高原的“面鱼”“南瓜花粑粑”？ 且看正文。“我的文学小矿藏大都是源自童年。”冯老师倒是实诚，不像某些名文人偷着掖着藏着，生怕人家开着拖挂车半夜去把他的宝藏、看家本领掘了——这种东西是可以去偷、是丢得掉的吗？如此也看出，这条“蛇”是从童年里蜿蜒游出来的。（此处岔开一句，我本来极不喜欢蛇，因为它溜滑弯来扭去无孔不入，且有剧毒——当然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毒；不过还是不喜欢。我能忍受搂着一只小猫睡觉，可是无法想象搂着一条巨蟒入眠。不过，现在开始读冯杰老师这篇《蛇事》，好像觉得亦无可无不可了）。 但是，这“面蛇”到底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第二句，“我的一条'文学的蛇'也是自童年游来。”居然跟我上面某句相似，当然我们谁也没有模仿与启发谁，是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呵呵，现在那些著作等身的大家在我眼里也并非全都是云里雾里的神。 “资源吉光片羽”，是说关于蛇的童年记忆只是一些碎片；“组成一张'文学蛇皮'的斑斓，在一一蜕变。”这些储存在童年印象里的碎片，被文学家成年后提取与打造，重新赋予它形象注入血液再造生命；它灵动起来，宛然游动在文字的天空（关于童年记忆予文学创作的作用在《文艺心理学》中有专节论述）。——这第一条蛇就是“面蛇”吗？ 仍未拈出那条生物学上的蛇，是文字与图片中的蛇，那条蛇来自小时候一册薄薄的科普书；他居然记得蛇岛上的蛇分为十三个科，这记忆倒是超群。这本书，我似乎曾读过，可是印象太淡泊，且后来的复述（或转述）也没有冯老师这般生动。刚才我大略浏览过一遍，现在试复述:“蛇色变换，随环境而易。日暮时分，有鸟误把栖蛇当做树枝，自投罗网误入蛇口。”试来与原文对比:“蛇色变化无常，经常栖息在与体色一致的环境中，日暮时分，那里的落鸟常常误将蛇当作树枝，自投罗网。”我语言是简练了，可是没有原文流畅，无原文交代清楚。——这说的是“变色龙”，变色蛇？我查了一下，即时伪装变色，蛇做不到——冯老师这里此处就科学角度来说，有欠严密。——这与“面蛇”有什么关系呢？ 下面说到蛇的毒，基本属于科普。这一段、就这一段看来，好像无甚文学色彩（虽然这一句属于文学性的描写:“老师讲到这里，还特地闭一下双眼，更让我们谈蛇色变”），但是从上下行文看来，却甚妙，是为下一段做的铺垫；蛇既如此之毒，让人“谈蛇色变”——可是童年的“我”却曾咬过一种“蛇”——这就是该节的“主人公”了——面蛇。我骇然，只听说过“狗咬了你一口，你也去咬狗一口”，却没听说过去咬蛇。 再读下一段，第一句，“每到春节前，姥姥总领着我们蒸花糕”，我忽然有点恍然明白了:估计冯老师提到的这条“面蛇”就是我这则“阅读札记”开篇提到的面粉所蒸、油炸类我们南高原面鱼或南瓜花粑粑的食品——北中原近北方，面食更是他们的擅场。 附《蛇事》（冯杰）（节选） 面蛇 我的文学小矿藏大都是源自童年。我的一条“文学的蛇”也是自童年游来。资源吉光片羽，组成一张“文学蛇皮”的斑斓，在一一蜕变。 小时候在镇上买过一册薄薄的科普书，《蛇岛的故事》，讲渤海里有一座蛇岛，其上的蛇一共有十三个科，分为毒蛇和无毒蛇。蛇色变化无常，经常栖息在与体色一致的环境中，日暮时分，那里的落鸟常常误将蛇当作树枝，自投罗网。 人若被毒蛇咬，多是后果不堪。柳宗元在课文《捕蛇者说》里说：“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老师讲到这里，还特地闭一下双眼，更让我们谈蛇色变，觉得动物里蛇最毒。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都挂着一个蛇名：响尾蛇导弹、蝰蛇导弹、蝮蛇导弹、眼镜蛇导弹…… 在乡村里，有一种曾被我咬过的温柔的“面蛇”。 每到春节前，姥姥总领着我们蒸花糕…………（来自《散文》2025年第9期） 冯杰，1964年生，诗人、作家、画家。出版有诗集《一窗晚雪》《在西瓜里跳舞》，散文集《说食画》《泥花散帖》《捻字为香》《九片之瓦》，书画集《野狐禅》《画句子》等。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