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映日而成霞——忆伍云龙

若水

《悼友人》 江油归后拳犹在，一卧经旬忽作悲。惊闻讣告肠先断，伴侣相对泪暗垂。铁轨蜿蜒千里外，车行恍惚一天忧。芙蓉园外云如伞，大雁塔头月似钩。从今推手空留影，谁共长安续旧游？窗外飞光真似梦，此生无计再从头。注：吾友云龙据说从四川江油学习太极拳归来不久，便卧床不起，因胃不适，不思饮食，但他似乎已经明了，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肯就医，在家人和振华至友陪伴下，闭关中安然离世，仪态祥和。时值深夏，与老伴赴西安送别，作于动车之上。 王应科2026.6.10含泪在哈达铺到广元，广元到西安北站动车上。 　　云映日而成霞——忆伍云龙 王应科题记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生命的过程直到终点，都要接受自己的平凡和不完美，不放弃理想和信仰，热爱生活，人人都走在到达终点的路上。至于路的尽头是什么，这个从来都不重要。 公元二零二六年六月十日，注定是我此生难忘的日子。 凌晨的梦境，清晰得如同眼前的现实。我和云龙又在滁州南谯区的那间租房里，我学着他那地道的陕西方言，摇头晃脑地念着南派太极的蜗牛口诀：“蜗牛！蜗牛！先出犄角后出头……”他则看着我，脸上挂着那熟悉的、谦和的笑容，说：“老王，你又来了……” 情境仿佛还在眼前，我便在四点半起身站桩。矇眬之中，我甚至分明看到他就在我身后的条凳上打坐，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安静地读着经书。那一刻，时空的界限似乎模糊了，他仿佛从未离开。 清晨近八点，我在自家院子里打完一套杨八五太极拳，抬头间，见房顶之上的天空，五彩云朵飘荡，美得令人心悸。我忙拿起手机拍照，喊老伴快看这祥云，嘴里还念叨着，这是什么好兆头呀！ 然而，我从院子回到书房，刚打开电脑，老伴便匆匆上楼，用沙哑的哭腔对我说：“云龙走了！” 这一声，把我彻底喊懵了。脑子里分明清楚是怎么回事，嘴里却本能地反问：“他去哪了？”老伴哭着说：“他走了呀！”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我这才明白，清晨那场梦，那场对话，还有那漫天的五彩祥云，都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 列车奔驰，窗外的景色匆匆掠过，我的脑子里却一直闪现着云龙的影子。 与云龙相识，绕不过我们共同的太极拳老师。初见老师时，他能为解答一个膝盖疼痛的问题，当众跪在草地上示范，那份纯粹与赤诚，瞬间震住了我们。也正是从老师口中，我初次听说了伍云龙这个名字。老师说，云龙对佛学颇有研究。有一次在车上，老师问他，佛教除了看破还有什么？云龙想了一会，告诉他，还有放下。老师听后茅塞顿开，甚至立刻停车下来打拳，觉得拳技顿涨。 一年后，在抚顺的培训班上，我终于见到了伍云龙。第一印象是朴素、谦和，他常被叫上台为学员示范，一招一式，沉静安稳。后来在红河谷，我们交流渐多，真正开始彼此了解。 然而，时间也是一把无情的刻刀，会慢慢雕刻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随着与老师的深入接触，一些我无法认同、更无法接受的事情逐一浮现。无论是他对家中九十多岁老父决绝冷漠的态度，还是那些与“修行者”身份格格不入的言行，都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记得在西藏孜珠寺的山顶洞穴中，一位苦修的僧人曾对我说：“父母给了我生命，这就够了。如果恨父母，那和畜生无异。”那一刻，我眼前浮现出老师的样子，心中已是霜雪满地。我最终还是选择决然地离开，发去短信，并拒绝了挽留。 真正的情谊，恰恰是在这些世事的波折中，才显出可贵。我离开后没多久，没想到云龙和红卫专程来看我们。我将心中块垒一吐为快，云龙听后，也颇有同感。他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平静地说：“你离开有你离开的道理，我们各算各账。老师对他父亲这事，大多数人都知道，都装糊涂呢，你老兄眼睛里不揉沙子。” 这便是云龙。他心如明镜，能洞悉一切，却能以最大的宽容去理解和包容。他学佛，研究辟谷，追求的是内心的解脱与安宁，而不是用一套道德标准去绑架他人。他劝过老师，劝不动，便明白那终究是别人的功课，自己的修行。这份温和而通透的智慧，让我深受触动。那次见面，我感觉他身体欠佳，他说：“教我学佛的师父走了，把摊子留给我，这一年多身体消耗太大，有点力不从心。”我让他跟我一起站桩，他便认真学了，如同当年学拳。 后来，我们两家同租一套房子，我带他进入南派太极的世界，而他对禅修尤为感兴趣，懂的也极多。那是一段无比宁静的时光，每天清晨，他打坐，我站桩，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言的默契。老伴与他交流最多，心境也变得大好。 知己贵在同心，距离从不是隔阂。如同《幽梦影》所言：“云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所托者异，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贵也。”没有太阳的映照，云便无法变成绚烂彩霞；没有山崖的依托，泉便难以成为壮丽的瀑布。人与人之间最可贵的情谊，恰恰就在于这种互相辉映，彼此成就。 他会在我离开师门、为人侧目时，穿越风雨来看我；他会在西安备好一套房，真诚地邀我长住；他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选择独自面壁，闭关止语，以最坦然、最平和的方式，完成最后的修行。妻子陈红卫说，他最后的那段时间非常欢喜，每天说很多话，平静、安详、和气，最后侧卧着，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他走得如此从容，就像他一直在寻找的那样，真正地“放下”了。 “同心云龙去，坐觉长安空。”如今，西安于我，陡然成了一座空城。但我知道，真正的情谊，不惧岁月，不畏距离。你懂我半生不易，我知你人间风霜，足矣。 林清玄说，明月不是相送，而是一种相映，能映照出互相的光明。云龙的出现，惊艳了那段时光，温柔了那些岁月。他用自己的生命轨迹告诉我，这条通往终点的路，无论风雨，都要怀抱善良、宽容与明朗，去接受一切，热爱一切。 那日清晨的漫天彩霞，便是他送给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绚烂的一轮明月。而我，将带着这份相映的光明，继续前行，走过人生的每一处山海。 2026.6.16 《送别云龙杂感二首》一仙佛茫茫几客成，惟余寂灭了无生。热风酷暑悲长别，雁塔孤高忆伍声。功德几时真圆满，菩提树下问空明。莫因执念翻成谶，夏虫秋蜩各自鸣。二几回梦底与君聊，红墙百尺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清宵。旧情难尽抽残茧，宛转心伤折后蕉。三五年来同看月，可怜孤影落空桥。 王应科 2026.6.13于西安殡仪馆 诉衷情令·怀友王应科灵前遗像泪盈盈。仲夏送君行。空翻贝叶经卷，字字把愁迎。观所见，忆曾经，诵梵声。五蕴皆空，别恨难平，唯梦常萦。2026.6.11上午于伍云龙灵位前 《在最深沉的夜色里》 王应科夜色最深时，曲江的喉间淌出低咽的水声。霓虹明灭刺破暗涌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大雁塔敛去温和，终南山深藏峥嵘我独坐长安最空阔的所在面对古城，看那些火烧过的旧痕，水淹过的旧痕层层叠叠，如断代史般缄默 司马相如曾写：临曲江之坼洲兮，望南山之参差而今曲折荷塘上面，弥望的仍是田田的叶子因了距离，灯火竟灿烂得温柔因了这无边的静谧，有一种抽搐仍在地底蔓延暗处，有根须咬紧了新泥 2026.6.12夜于曲江池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