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盛放时，庭院的夏便艳了我的眼幕

若水

蔷薇盛放时

庭院的夏便艳了我的眼幕

夏日的第一缕热烈，从来不是由烈日宣告，而是借一缕幽香悄然抵达。庭院的蔷薇攀上架子，骑在墙头，绽出深深浅浅的粉晕，如少女脸上未匀的胭脂。夏的帷幕便在雨丝中徐徐展开，迎我归途。

唐诗的庭院，宋词的小径，年年在这个岷江河畔的县城里如约而至。五年前亲手种下的蔷薇，早已不是寻常的花，而是目光归航的灯塔，是时光流转的信物，每一朵都藏着日子的密语。

古人的蔷薇，早已开在千年的诗句里。

唐代高骈在《山亭夏日》中写道：“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绿树浓荫如盖，楼台的影子静静卧在池塘里，微风一来，水晶帘般的水面便起了涟漪，满架蔷薇的香气便溢满了整个院子。这份夏日闲适，正是我此刻的心境。南北朝柳恽也曾在《咏蔷薇诗》中感叹：“当户种蔷薇，枝叶太葳蕤。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我家庭院中的蔷薇，正是如此繁茂无羁——枝叶葳蕤得泼辣，即便无风，花香也早已乱了阵脚，花瓣似要挣脱枝头，自行飞舞。那是一种蓬勃的、不顾一切的香。

宋代秦观笔下的蔷薇，则另有一番慵懒情致：“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细雨初霁的清晨，蔷薇“无力”地卧在枝头，像刚睡醒的美人。这与我今天对夏的感觉如此契合——凉风习习，花朵在雨水中微微弯腰，似睡似醒，而院中的人呢，有穿单衫的，有裹棉袄的，夏日的性情便是这般恣意任性。杜牧的《蔷薇花》更是绝了：“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石家锦幛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雨后蔷薇鲜活醉人，花朵精神，叶片柔嫩，香气拂面，直教人沉醉。特别是末句——即便狂风之夜，也闲适自若。二零二六年六月六日星期六，在大家用六六六六大顺祝福的清晨我和老伴从兰州的浮尘中出发，午后便在雨幕中踏入院门，这份从容，便是从蔷薇身上学来的。

李商隐的蔷薇，却浸着寂寞：“日射纱窗风撼扉，香罗拭手春事违。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阳光射窗，风叩门扉，回廊空寂，唯有碧鹦鹉与红蔷薇相对。色彩越是鲜明，寂静便越是深重。我们老了，但要把落寞活成自在，活出诗意盎然的境界，活出悠然自得的悦己生活来。黄庭坚在《清平乐》中追寻春的踪迹：“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蔷薇在此，成了春逝的见证，也是夏日的序章。但在岷江两岸，林木葱郁，鸟语花香，游人纷至，却是避暑的好去处，哪里有什么寂寞。

杨万里的《野蔷薇》则是一抹山野的惊喜：“红残绿暗已多时，路上山花也则稀。藞苴余春还子细，燕脂浓抹野蔷薇。”春残花稀时，野蔷薇却浓艳绽放，宛如胭脂泼就，那不羁的生命力，妙不可言。明代顾璘在《蔷薇洞》中描绘的意境更令人神往：“百丈蔷薇枝，缭绕成洞房。密叶翠帷重，秾花红锦张。对著玉局棋，遣此朱夏长。香云落衣袂，一月留余芳。”蔷薇花枝缠绕成天然的“洞房”，密叶如翠帷，繁花似红锦，人在其中对弈消夏，衣袂沾染的花香，月余不散。这种心境，这种情趣，叫人恨不能即刻置身花架之下。

唐人皮日休则捕捉了蔷薇在光影中的微妙变幻：“浓似猩猩初染素，轻如燕燕欲凌空。可怜细丽难胜日，照得深红作浅红。”浓处如猩猩之血初染白素，轻处似燕子欲凌空飞去，日光一照，深红便化作浅红，那份透明的质感，细腻得令人惊叹。而李清照在《春残》中，让蔷薇成了愁绪中的一丝慰藉：“春残何事苦思乡，病里梳头恨最长。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暮春病中，思乡情切，梁上燕子终日絮语，更添烦扰，唯有微风透过帘栊，送来一缕蔷薇清香，那是苦闷中唯一的温柔。

从高骈庭院中的满架芬芳，到李清照帘外的细细风香，蔷薇贯穿了千年诗意。它既是夏日的华美序曲，也是春日的婉转余韵；是庭院中的主角，也是山野间的逸民；可喻富贵荣华，可寄闲情逸致，更能衬托孤寂幽独。古人们以笔为镜，定格了蔷薇千姿百态的光影与气息。

每当归来，于夏日之际再与自家蔷薇邂逅，细读回味这些精妙的诗句，便如同看见了唐时楼台的倒影，听见了宋时黄鹂的啼鸣。那穿越千年、未曾消散的一院香风，便与我此刻的呼吸，融在了一起。

《蔷薇谣》

满架葳蕤映日华，千年诗魂聚此家。

花飞不待风来唤，香乱偏随雨脚斜。

古韵一帘藏夏梦，新枝几许探窗纱。

归来何必寻春迹，坐看红深浅亦佳。

王应科 2026.6.10作于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