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思南府朗溪司贤儒李祉国《西麓心学与阳明心学如鸟之两翼论》原文

印邑尘心与黔东辞赋

李祉国制义(一)

一、课题:西麓心学与阳明心学如鸟之两翼论

二、正文:

[破题]二圣之传，同归而殊途；一心之妙，两翼而后飞。西麓主静定以立其本，阳明致良知以达其用，如鸟有两翼，不可偏废。

[承题]夫鸟之飞也，非一翼所能翱翔；学之成也，非一端所能究竟。阳明先生倡致良知之说，直指本心，使人知性善之在我；西麓田秋著《儒相真规》，揭不动心之旨，教人持志以帅气。一则以明，一则以凝；明者所以照物，凝者所以立己。二者相资，乃成全功。

[起讲]昔者孟子发“不动心”之端，告子以“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孟子非之。盖不动心非块然一无所动之谓，乃心有主宰而不为外物所摇也。阳明先生深契其旨，尝曰：“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元不动。”又曰：“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是阳明之学，以良知为不动之体，以致知为复体之功。西麓田秋，黔中崛起，历官至广东左布政使，其学一以“不动心”为宗。所著真规三十六篇，篇篇皆言持守，字字不离静定。其言曰：“学者苟能持其志而不暴其气，则心自正而神自凝，虽万变交于前，而此心不为所动。”是西麓之学，以主静为入门，以不动为归宿。二先生之学，一重明觉，一重凝定；譬如飞鸟，左翼主升，右翼主平，虽功用稍异，而共成飞翔则一也。

　　[提比]请言其同。阳明曰：“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集义者，事事求合乎天理也；西麓曰：“集义所以生浩然之气，气盛则心自不动。”是二者皆以集义为功。阳明曰：“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工夫。”西麓曰：“寡欲则心自静，心静则气自定。”是二者皆以去私为要。阳明曰：“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西麓曰：“心者身之主宰，不动则百体从令。”是二者皆以养心为本。盖同出于孟氏之传，同归于孔门求仁之旨。譬之鸟之两翼，虽分左右，而其羽毛之生长、筋骨之联结，无不相同。此其大端之不异也。

　　[中比]然而有辨。阳明之学，以致良知为头脑。良知人人具足，不假外求，但为私欲所昏蔽，故须致之以复其本体。其工夫在“致”字上，致即行也，故曰“知行合一”。其所谓不动心者，非块然无所动，乃动而未尝动也。尝自道曰：“此心不动，随机而动。”随机而动者，循良知之自然，不著私意，故虽酬酢万变，而心体常寂。阳明又曰：“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此阳明之微旨也。西麓之学，则以“主静”为入门。谓心之所以动者，气使之也；气之所以动者，欲引之也。故必先持志以帅其气，寡欲以定其心。其工夫在“持”字与“寡”字上，持则不放，寡则不扰。其所谓不动心者，若止水之澄，若明镜之莹，外物过而不留，内欲萌而即克。是故阳明之不动，即动而常定；西麓之不动，由定而后动。阳明重良知之自然，西麓重持守之严切。

　　[后比]譬如鸟飞，左翼主扬而右翼主持。阳明之学，如春阳之煦物，浑然不见其功，而物自化，此左翼之升腾也；西麓之学，如秋霜之肃物，凛然有其节，而物自敛，此右翼之平衡也。阳明谓“心外无理，心外无事”，故一切归诸本心之明觉；西麓虽主不动，而未尝废事为之察，其教人必自读书穷理始。阳明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故工夫在诚意格物；西麓谓性本善而动有善恶，故工夫在防欲存理。此其微异也。然二先生之学，非相悖也，乃相发也。譬如鸟之两翼，一翼独奋，不能高飞；两翼齐举，乃可冲天。阳明救学者猖狂自恣之弊，故高揭良知以立其本；西麓救学者支离逐物之弊，故力主不动以持其定。车有两轮，鸟有两翼，不可偏废者也。

　　[束比]且夫西麓先生生于朗溪土司之家，学于思邛万钟书院，其地虽僻远，而能遵义父显文之教养，自得师而笃信孟氏之学，其《儒相真规》三十六篇，以赋为体，以静为神，切实谨严，有补于世教。故虽葬于思南息乐溪之塬，而为诸司学子同敬也！阳明尝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西麓不动心之教，正破心中贼之良方也。使学者先求不动，而后致其良知，则不至于荡越而无归；使学者先致良知，而后求不动，则不至于枯槁而无用。譬如鸟之两翼，左翼振则右翼随，右翼定则左翼扬，相须为用，乃能翱翔于万里之长空。

　　[大结]呜呼！圣人之道，如大路然，自东自西，无不可由。今阳明与西麓，皆百世之师也。其学同出于孟轲氏，同归于不动心，而因材施教，因病用药，故言有详略，功有先后。譬之飞鸟，两翼并举，则冲天而起；学者兼采二家之长，则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昔者孔子集大成，非执一端也；今观阳明、西麓之学，亦当如是。学者诚能会通而观之，体认而力行之，则不动之体立，良知之用行，内外交养，动静一如。夫然后可以入道矣。此二先生之遗意，亦吾党所当勉焉者也。

[备注]李祉国，明代贞丰教谕及国子监助教李廷谦季子，理学家李渭之孙，后迁居朗溪司刀坝场，为朗溪司阳明派、西麓派心学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