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的底盘

乡韵

《秦腔的底盘》

《主角》在电视上播着，忆秦娥在戏台上翻跟头，一个，两个，三个，落地时稳得像生了根。剧目演到《鬼怨》片段，便是她的拿手绝活，袍袖起落间张口吐火，一簇簇烈焰自唇边腾起，火光映红整张戏台，烟火起落收放自如，分毫伤不到自身。我放下手里的书，静静看了半晌。这女子不算貌美，嗓音也非拔尖透亮，可往台面上一站便立得住，底盘扎实。台下满堂喝彩也罢、零星倒彩也罢，她自守着分寸，唱念做打从容笃定。这份沉实定力，在越发浮躁的当下，反倒成了难得的稀缺品质。

由此心念一转，便想起秦腔，想起同窗韩同学，想起他的老父亲，定格在四十年前西安古城里的声声秦韵。

七十年代我落户陕西，读完小学中学，1983年考入军医大学。当年大批寒门子弟报考军校，看重公费就学、食宿全包，能免去家里供养负担，韩同学便是其中一员。他是扶风本地人，与我同住一间寝室，身形瘦削、面皮黝黑，指尖纤细，一口地道关中腔，张口便把“我”念成“饿”。其人秉性淳朴厚道，每逢家里托人捎来杂粮馍，总要匀出大半分给室友。军校食堂配餐规范、温饱无忧，但彼时全国经济薄弱、物资紧缺，民间日常度日拮据。课余闲谈，我们总爱聊关中风土，聊响彻塬野的秦腔，彼时我年少懵懂，尚不能领会这方唱腔里深藏的山河气韵。

八十年代初一个深冬，西安寒风凛冽。韩同学的父亲从扶风乡下搭长途班车进城探亲，一身黑布棉袄，裤脚布条捆扎，布鞋沾满黄土风尘，满脸沟壑褶皱，一笑却质朴温厚。我们先领着老人在校旁小馆吃油泼面，满碗红油辣子，老人吃得额头冒汗，连连赞叹滋味胜过家中石磨新面。饭后韩同学征询心意，老人只说，这辈子盼着尝尝西安老字号羊肉泡馍。

翌日，二人专程去往东大街老牌泡馍馆。老人依着旁人模样细细掰馍，粗糙指尖耐着性子，恪守老规矩把面饼捻成黄豆粒大小。浓汤上桌，肉烂汤醇、蒜苗鲜翠，老人捧着瓷碗先抿一口热汤，闭目沉吟许久，直言这一口鲜香，足够铭记一辈子。一碗泡馍细细享用，最后连碗底残汤也尽数喝净。

饭后父子直奔易俗社听秦腔，剧目是经典《三滴血》。彼时我一心埋头备考，年少心气傲，总嫌秦腔高亢粗粝、嘶吼刺耳，不比江南戏曲温婉雅致，便推辞未同行。如今回望，才知彼时浅薄，秦腔看似粗犷，内里藏着秦川风骨、人世悲欢，是独属于西北大地的艺术瑰宝。

入夜韩同学归来，娓娓讲述观戏光景：老人端坐硬木座椅，腰背挺直，双目紧盯戏台，生怕错失分毫身段唱腔。演员一声秦腔破空而出、震彻屋宇，高亢处直冲云天，婉转处落进尘埃，大喜大悲尽数融在唱腔里。老人听得入神，指尖顺着锣鼓节拍在膝头轻点，干裂唇角跟着低声哼唱，曲调不成章法，却满含虔诚。散场起身时腿脚发麻，临行频频回望朱红戏台，仿佛把一腔念想悉数收进心底。归途话不多，反复念叨一句：易俗社的院墙，红得气派。

后来韩同学远赴广东深耕医学，成长为脑血管介入领域知名专家。平日相聚寥寥，通话多围绕临床诊疗与专业研讨，可但凡谈及西安，总会提起那个冬日，提起撼人心魄的秦腔。老人回乡后逢亲友便细说泡馍的讲究，从老汤久熬、薄切肉片到精细掰馍，念叨了半辈子，弥留之际还在追问，易俗社那面红墙，可还照旧？

当年错过那场秦腔，往后岁月却时常在脑中还原画面：戏台之上脸谱更迭、锣鼓铿锵，一句“祖籍陕西韩城县”裹挟黄土劲风、塬上烈日，从演唱者肺腑里奔涌而出。秦腔起于黄土、兴于烟火，一板一眼镌刻着关中百姓的喜怒哀乐，高亢唱腔是高原长风，顿挫念白是渭水奔流，没有矫饰雕琢，凭一腔赤诚传唱千年，这不单单是唱腔嘶吼，是关中大地穿越千年的心声。

秦腔年岁悠远，溯源或先秦、兴盛于盛唐，传唱千载。始创于1912年的易俗社，是中国首家现代戏曲社团，鲁迅先生到访亲笔题字“古调独弹”，短短四字分量千钧。在渭水河畔、关中塬区，秦腔早已超越戏曲本身，是乡间红白事的民俗仪礼，是农人忙闲之余的精神寄托。它不重精巧婉约、水袖翩跹，贵在唱腔裂帛、气韵贯虹，登台亮相稳稳扎根，如同铁钉嵌木。喷火、吹火这类独门绝技更是秦腔独有妙韵，艺人经年苦练，方能吞吐烈焰、火光随行，为剧目添尽悲壮气韵。历经岁月淘洗，秦腔兼容悲欢、承载文脉，既是寻常百姓的精神慰藉，亦是中华戏曲园林里独树一帜的参天古木。

秦腔的厚重，在于性情直白，喜乐悲怆不加修饰，一如关中人坦荡秉性。高低婉转间牵动人的心绪；它的沉稳，藏在规整板眼之中，似老农扶犁耕地，步步深耕黄土，心浮气躁之人品不出内里韵味，这便是秦腔的底盘，深植千年黄土，风雨难摧。戏里的忆秦娥亦是如此，从龙套熬成名角，长年吊嗓练功、摸爬滚打，日夜打磨吹火喷火绝技，烈焰起落全凭气息把控，不知灼伤过多少次唇舌。她不靠投机取巧、跟风博名。世道人人追逐速成捷径、一夜爆红，唯独她日日打磨功底，扎根舞台。这份执着坚守，与秦腔文脉同根同源，守着乡土本色，不媚世俗、不改本腔。

我离开陕西多年，辗转定居北京，走遍大江南北。年少厌弃的粗粝秦音，历经世事漂泊，反倒时时萦绕心头。江南戏曲似水温润、烟雨朦胧，秦腔如旱塬古槐，土气浓烈、风骨凛然。年少不识乡土韵味，人过半百踏遍四方，方才读懂粗粝外壳下的人间本真，读懂秦腔独有的雄浑与深情，读懂这份扎根大地的艺术何其珍贵。

前段时日在广州与韩同学相会，鬓角皆染白霜，一口扶风乡音依旧难改。酒酣之际，二人不约而同，都想重回西安，一碗羊肉泡馍，一场易俗社秦腔，相视一瞬，心头酸涩温热。当年那个嫌弃秦腔土俗、错失看戏机缘的少年，早已被岁月磨平心气，惦念起黄土之上的古老唱腔。不是戏曲变了，是人走过长路，寻到了心之归处。

电视里《主角》仍在播，忆秦娥台上唱腔婉转，转瞬又是一缕明火自唇边窜起，满堂火光映衬唱腔苍凉。我关掉荧屏，窗外京城夜色沉沉、车流隐隐。静坐灯下，恍惚又见多年前那位扶风老者，黑棉袄裹着一身风尘，独坐易俗社木椅，轻叩膝盖、低哼秦腔。歌声穿透数十年光阴，胜过万般婉转丝竹。

杯中茶水渐凉，悠远秦声，犹在心底绵长回响。

文：顾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