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磨难是人生的一笔精神财富(下)

雷蒙

每次寒假期间,基本上是寒冬腊月最冷的时节,我要去山上砍柴。记忆中,砍柴是农村冬季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从小学3年级开始,父亲就带我山上去砍柴。那时农村做饭用的是土灶,往往是一人在灶下添柴烧火,一人在灶台炒菜烧水煮饭,当柴火烧不旺时,还要用鼓风箱。每次凌晨四点多出发,我穿上草鞋带着砍柴工具,跟着父兄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行走,一路上隐隐约约或看见天上的一轮残月或看到繁星满天,朦朦胧胧地照耀着我们上山的道路。经常步行十几里路,翻过好几座山头,到达深山老林才开始砍柴。<br><br><br>每天砍完了柴,就用勾绳把一点一点木柴捆扎成两大捆,接着还要将又湿又沉的一百多斤柴草挑回家。砍柴最辛苦的是挑柴,空手去时爬山尚且不易,回来时挑着一百多斤重的担子下山,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为着赶在天黑前下山,在崎岖狭窄山间的小路溪谷之间,总是或快走或小跑着。为了挑两担的柴草回家,每天经常要跑两趟路,路程也要20公里之长啊。一个寒假时间下来,全家大概要砍一百多担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边一整堆,足够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的做饭燃料。头一两次挑柴,串担压在我的肩膀上,总是把我的肩膀磨得通红,尽管又酸又痛,但多挑几次我也就习以为常了。<br> 挑柴的工具不是用竹子做的扁担,扁担不够受力的,而是用坚实木头做的两头削尖的串担。至今我还印象,挑柴的一整幅担子是由串担、拄杖和杖绳构成的。串担和扁担不一样,它是一根两头削尖套有铁箍的厚实木棍,用串担直接插在两捆柴草中间,挑起就走。拄杖是串担的搭档,作用可大了,它有杖头、杖栓、杖尾三个关键部位,拄杖的顶上、头部各剜一个半圆形凹槽,拄杖的杖尾也套有铁箍。挑柴时一肩是串担,另一肩是用拄杖撬着串担,呈一个向前展开的V形,这样既将柴草的重量分担给两肩,又让身体在动态中保持平衡。<br><br><br>每次暑假期间,基本上是烈日炎炎最热的时节,我要参加双抢。中国南方省份的农村,炎炎夏日的时候,都要急忙抢收第一季的早稻,又赶快枪种第二季的晚稻,所以叫双抢。因为收割水稻与种植水稻这两种繁重的农活,必须在一年中夏季最热的二十多天内完成,因而为了赶季节赶农时,时间紧任务重,如果晚了,水稻收成将减少甚至绝收。那个时候,即使骄阳似火的中午,大地像一个超级的大火炉,但戴着草帽的我们也要去田里,光着脚走在滚烫的路上,在太阳暴晒下割禾拾穗,在挥汗如雨中抢收抢种。所以,我觉得双抢是那个年代一年四季中农民最辛苦最劳累的日子。双抢也是我童年最不堪回首的劳动体验,更是我刻骨铭心永远都不能忘本的经历。<br><br><br>双抢期间,天刚蒙蒙亮,我在大人们由轻到重的呼唤声中醒来了,就光着脚开始了一整天不停的劳作。割稻时,弯着腰手持一把铮亮的镰刀,顺着水稻起伏的方向将其一一割断。起先整片金黄的稻穗不见了,一块块稻田在镰刀嚓嚓声中露出了一截截整齐的稻桩。接着还要来来回回,深一脚浅一脚将一把把稻谷从泥田里抱到打稻机的地方。泥泞的稻田里,总是有无数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可恶的小飞虫,不知不觉地爬在浸透了汗水的身上脸上,腿上还时不时会叮上几只已经吸饱了血的蚂蟥,让人胆颤心惊。稻田中央,大人们一只脚支撑着身体,另一只脚不停地踩着打稻机脚踏板,双手紧紧握住稻把,摁在转动的滚轮上用力脱出谷子。打稻机千篇一律地发出嗡嗡的响声,震耳欲聋,飘荡在稻田的上空。<br> 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午间,太阳异常毒辣,酷热难耐,没有一丁点风,把人闷得透不过气来,我戴着草帽弯着腰身,匆匆忙忙快速割着稻子,因为没看见混长在稻谷中的小树根,锋利的镰刀顺着小树根一下子迅猛滑上我的手上,我知道我的手指头被割到了,鲜血已经在喷涌直流,那时,我只是用稻草包着手指头,没告诉任何人,又继续割稻干活了。“双抢”时节,这样的刀伤又算得了什么,轻伤不下火线的吧。至今我左手食指还留着三公分长的刀疤,镰刀的锯痕仍清晰可辨的。<br><br><br>抢收完接着就是抢种,把成熟的早稻收割晒干,然后就是不失时机地把晚稻插下去。插秧是技术活,是大人们干的活,插的不好秧就不能成活,回头还要补颗。我的任务就是放牛,常常是凌晨3点起床,把水牛赶到青草肥沃的地方,让水牛有三个小时的吃草时间,因为早晨6点水牛就要披星戴月干重活了。牛是最强的劳动力,只有牛吃饱了草,才能在大人的唤牛声中一整天不停地在田间犁田或耙田。每次放完牛,我吃了早饭,我还要挑着沉重的秧苗,把秧苗往水田往大人身后传递。又苦又累的双枪,吃的是地瓜粥,加上咸菜酱油,一个月还吃不了一两次猪肉。<br><br><br>念到高中,我要离开家乡,去福清县阳下公社的阳下中学上学。阳下中学建在一座大山脚下,各年级的教室、操场、宿舍、食堂是沿着山坡而建,房屋很是破旧,窗口玻璃大部分空的,操场是泥土地的,没有像样的图书馆阅览室,学习条件极其简陋不堪。学校的硬件设施很差,但好在几个关键课程的老师都是名校毕业,他们教学的积极性非常高。据我后来了解,因为文革等原因,好几个老师在原单位不得势,个别还是被错划的右派分子,而被下放到荒山野岭的阳下中学,我就这样时来运转遇上了这几位好老师。由于那年我们年段几个同学很争气,高考成绩优异,高考后的第二年,这几位名校老师,就被福清县名牌中学第一中学调去了。<br> <p class="ql-block">阳下中学距离我家有5公里之远,我只能走路上学。70年代末,农村尚没有公交车,自行车还是稀罕物,因此不管刮风下雨,无论酷暑寒冬,我每天要穿过几个村庄,沿着乡间坎坷不平的小路赶去上学。每天早晨,大人们早就去田间忙农活了,根本就顾不上我的,我只能自己起床,独自走路去学校了。那时每周上课时间是五天半,每天来回要走10公里的土路,这样我每周要走路60公里。每趟去上学这一个小时的路途,我总是害怕来不及赶上上课的时间,所以我往往都是边走边跑的状态。有时候不幸遇上了下雨天,经常没带雨具的我,身上被雨淋湿透,不得不在泥泞乡间土路上一路狂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高考是人生最公平的一次竞争,让我这个寒门学子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高二那年,学校开始分出理科班和文科班,我果断选择文科班,由于我的数学成绩优异,我在文科班中的综合排名一下子就脱颖而出。老师们看见我学习进步很大,也从各方面给我鼓励和支持。最让我感恩的是高二毕业班的班主任陈康金老师,为了让我有更多的时间用于读书,他骑着自行车跑到我家进行家访。他再三嘱咐我的父亲,高考这一年就不要再让我参加各种各样的劳动了。我也就是高中最后一年的寒暑假期间,我有时间得以系统复习各门课程,做了大量老师布置的考题作业,学习成绩几乎突飞猛进。两次高考前的模拟考试,我的考试成绩都很稳定,在班级的综合排名都在前两名的。好几次数学考试成绩都是满分,考卷还被数学老师许经纬贴在教室的门口。</p> 高中毕业班的那一年,我幸运赶上了改革开放的盛世。这一年的一月初,邓小平拔乱反正,落实侨务政策,祖上数个店面归还了,我一直纠结的家庭成分得到了平反,由华侨地主平反为中农。我没有了后顾之忧,我有资格参加改变命运的高考了。这一年的四月,我火速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这一光荣的组织。这一年的七月,我参加高考,顺利考出预期的成绩。这一年的九月初,我收到浙江工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至今仍然记得,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傍晚,我刚刚从田间干活回来,小腿上还粘着泥巴,同村的邮递员连夜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我家,这个特大的喜讯,一瞬间让全家人都欢天喜地。风华正茂的17岁,我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开启了人生路上新的征程。好运连连的这一年,是我这一生中的最高光的时刻!<br><br><br>泰戈尔说:“你今天受的苦,吃的亏,担的责,忍的痛,到最后都会变成光,照亮你的路”。回望我的童年岁月,没有丰衣足食,没有安逸清闲,饥饿、劳动是刻在记忆里的常态,那是苦到极致的日子。比之肉体的痛苦,精神的歧视更为深刻,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华侨地主家庭成分让我总是遭受冷眼与排挤。尽管这些经历是痛苦的,但从人生维度来看,童年磨难的经历,使我从小直面生活的残酷,从而在心理上建立起超越同龄人的抗压能力。可以说,童年磨难是我人生的一笔精神财富!<br><br><br>(网络图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