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磨难是人生的一笔精神财富(上)

雷蒙

我的童年,缺衣少食,更缺一份无忧。但它给了我另一种财富:像石头一样坚硬,像野草一样顽强。我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中,坎坷地生长,这就是我的童年印象。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人和很多事都已日渐淡忘,但童年的种种磨难回忆时时浮上我的心头。童年磨难是一种锤炼,经历了艰难困苦,童年生活才更加多彩。可以说,童年磨难修炼了我的意志,足以让我获益终生。<br><br><br>我出生于福建省福清县阳下公社的一个穷乡僻壤的农村。我从小一直在乡下长大,10岁之前未曾走出家乡十公里以外的地方。由于生在物质极其贫乏的困难年代,记忆中的小时候总是缺吃少穿,时常挨冻受饿的,在那个特殊的年头,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极度的贫穷。我的童年时代,除了又苦又累的印象之外,就是那些田间劳作的艰难日子。这段农村的劳作体验,我要感谢父母从小培养了我吃苦耐劳的精神,让我懂得一切得靠自己努力,懂得自食其力的重要性。<br><br><br>我出生不久的时候,便遇上了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那个疯狂年代,人们的社会地位是以家庭出身来划分的。家庭出身就像是套在每个人头上的一道紧箍咒,贫苦人家出身的,头抬得高;成分不好的,就要夹着尾巴做人。不幸的是,我的家庭出身是华侨地主。这是因为我爷爷和他的三兄弟,早年远渡重洋,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经商,经过十余载的艰苦创业,积累了财富。后因抗战爆发而回国,在家乡购置数个店面,购买大片田地,还盖了楼上楼下有40余间的六扇大厝。 由于祖辈拥有田地、店面,也收取过地租并雇佣过几个帮工,1950年开始的全国土地改革及其农村阶级成分的划分,我们家族的家庭出身就被错划为华侨地主。店面被当地政府没收了,田地被分给同乡的贫下中农们。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成分划分,给我的童年造成很大的影响。我小时候不幸的遭遇由此开始,社会的歧视、乡邻的欺负以及同学的冷漠,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我。这顶华侨地主的帽子很沉很重,足足压了我十几年悲惨的童年和少年,让我一直都喘不过气来。<br><br><br>家庭出身不好,在革命狂热年代毫无疑问会受人歧视,是经常要被冲击的对象。父辈因此常被同村的贫下中农们,揪出去戴高帽挨批斗,向来学习成绩很好的大哥感到读书无望而辍学,毁了前程。在那个讲究家庭出身的年代,华侨地主这个家庭成分,大学高考和参军入伍是根本没有资格的。我无力改变现状,无可奈何的我,从童年就留下了自卑的影子,与此同时,我也学会了默默忍受与坚韧。<br><br><br>不幸中的万幸,家里还留我继续在学校读书。可是那时我总觉得比其他同学矮了一等,同班同学虽然没有存心躲着我,没有故意欺负我,但都不会和我这个地主的孩子走的近,生怕被我抹黑。学生年代本该有的红领巾红袖章红小兵红卫兵等等,这些都和我无关,我小小的心灵无形中深深的被创伤着。这并非我学习成绩不好,也并非我在校品德不好,而是由于华侨地主这个家庭成分的原因。我能做的,只能暗自勤奋地学习,并期待着有朝一日家庭成分能够得以平反昭雪。<br> 我记忆中的上学,书包是旧的,教室是简陋的,窗户没有完整玻璃,桌椅歪歪扭扭。我读书的时候,没什么幼儿园,小学是五年制,初中和高中都只有两年制。那时候,乡村学校的老师都不怎么重视教学,要么组织学生参加田间劳动,要么开展各种各样的运动,比如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批林批孔等等。然而最让我无地自容的是,每个学期老师总要让学生填表格,每到这个时候不良情绪都会涌上我的心头,因为我相当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在家庭成分这一栏,写上华侨地主这沉重的四个字。<br><br><br>从小学到中学,我始终是一边念书,一边干农活。我珍惜读书的机会,却终究逃不开农家孩子的宿命,学业和农活永远两头奔波。清晨早早起床,吃碗稀粥就赶路上学,放学铃声一响,从不敢在路上逗留玩耍,一路飞奔回家,经常放下书包就拿起农具往田间跑去。我种过田,放过牛,上山砍柴,下溪摸鱼,样样农活都干过。每逢学校放寒暑假或是周末时间,我几乎都自觉参加劳动。<br><br><br>最多的是参加生产队干农活,挣工分,生产队是人民公社体制下农村的最基层单位,60后生长在农村的人,都会有一些记忆。我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分粮食。那个时候农村生活不富足,但生产队也还是养活了几代人,生产队记载了我那苦涩的青少年岁月。文革结束,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土地承包,实行分田到户,也就没有生产队以及挣工分这个概念了。<br> 繁重的家务和农活,终究挤占了我大部分读书的时间,求学之路走得格外艰难。别的孩子放学能伏案写字温习功课,而我常常要去田里劳作或家务忙活。有时遇上农忙时节,还要请假下地干活,错过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点。我心里羡慕能安心读书的伙伴,却也明白家里的难处,从不抱怨半句。我的童年没有无忧无虑的嬉戏时光,只有干不完的农活和挤不出来的学习时间,那份无奈和遗憾,直到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br><br><br>整个童年,我竟然没有拍过照片。我也没有像样的书包,我一直用的是麦草编做的简陋书包,而且中间是没有拉练的开口状态,书本被雨淋日晒是常有的事。我更是没有玩过玩具,因为家里贫穷,吃穿都成问题,哪有钱买玩具。好在农村到处是广阔的天地,大自然就是我的玩具场,我玩的是跳房子、滚铁环、玩弹弓、弹玻璃珠、抓迷藏等等。我记得小学最快乐的事情是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带我们去福清县城看了一场电影,我还记得《卖花姑娘》的电影名称。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家乡十公里以外的地方,虽然为了看这场电影来回花了4个多小时,走了20公里乡间土路,但我仍然非常的兴奋。<br><br><br>四年级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年段同学去福州游玩,大家可开心了。我们坐的是没有窗口的全封闭的大货车,四十几个人挤在车内没位可坐,大家都是站着状态。货车刚开出半个小时,就有两三个人晕车了,在车内吐的一塌糊涂,呕吐物直接吐在车的正中间,气味难闻。我们只能往货车的四周站着,摇摇晃晃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福州。记得老师带我们去游览西湖公园、东街口以及鼓山涌泉寺。我们都是第一次来省城,真是乡巴佬进城什么都觉得很新奇,特别是看到东街口七层楼的邮电大厦,我们感到无比震撼。第一次来省城、第一次逛西湖、第一次进寺庙,我已经是非常地开心。<br> 那个年代文化生活少得可怜,农村唯一的文化生活就是几个月才有一次的电影。往往在水泥地甚至田地上支起两根大竹竿,上面挂上银幕,就成了一个露天电影院。看场电影简直就像过节,一个村里放场电影能吸引十里八乡的群众。往往天一擦黑,大家饭都顾不上吃,男女老少倾巢出动,扛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凳子,涌到放电影的地方。那时候能看到的电影也只是八大样板戏以及迟来的新闻简报,精神世界极度匮乏。<br><br><br>我的小学和初中都在本村里的学校上学的,由于家里距离学校很近,我放学以后都要参加田间生产劳动的,根本没有时间复习功课做作业,更谈不上学习课外文化知识。我看不到报纸杂志,听不到收音机,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知,记得念小学时候,林彪出逃飞机坠落的消息,几个星期后才传到学校,老师很严肃传达这一消息后,当场要我们把课本上的林彪语录涂掉。寒假期间,我要去上山砍柴;暑假期间,要参加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双抢”。在寒暑假的日子里,本该是童年玩耍或做作业的时间,而我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山里忙着干活。本该是无忧无虑快乐的童年时光,而我却在物质和精神都备受磨难的日子里艰难度过的。<br><br><br>(网络图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