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晨记

若水

小满晨记

昨夜一场大风，将兰州五月的天刮得透亮。

清晨走进雁滩公园，湖面上，几只鸭子正悠悠地划着水。它们不急不缓，偶尔将头扎进水里，又猛地抬起来，抖落一串水珠。岸边的柳树被昨夜的疾风梳过一遍，枝条愈发青翠欲滴，只是树下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白的、粉的，星星点点，像是春天临走时撒下的碎银。

柳絮还在空中飘着，漫天飞舞，轻得像梦。它们不急不恼，就那么飘着，仿佛在说：急什么呢？该落的自然会落，该飞的终究要飞。

这便是小满了。

太极拳起势时，我听见夜莺在绿柳深处啼鸣，与欧阳修笔下那只隔了千年却依然清亮。皓月已隐入晨曦，但昨夜的它确实“醒”了长空——那场大风过后，月亮亮得惊人，悬在天上像一枚古玉，照见人间的花开花落、絮飞絮停。

打完一套拳，汗微微出，浑身通透。小满时节，万物繁茂，人体的阳气也正旺盛，是该动一动，让气血随这初夏的草木一起生长。古人此时要“动三车”，祈愿水源涌旺；我们打太极，不也是让身体里的水源重新涌旺起来么？

坐在湖边条凳上歇息，看着眼前这幕幕——鸭群戏水，是满足；鸟语花香，也是满足；柳絮轻轻飘过头顶，还是一种满足。可幸福是什么呢？有人说，幸福是比刚刚好再多一点。那么此刻，再多一点微风拂面，再多一点晨光洒肩，再多一点心中无事，便是幸福了。

其实，这世间万事，最难的不是追求圆满，而是懂得停在哪儿。

你看那鸭群，游累了便蜷在岸边歇息，不贪恋湖心的风光；你看那柳絮，飞倦了便落在草丛里安家，不执著高处的自在。就连那落花，也不曾怨恨风的薄情，只是安静地躺在泥土上，等下一季轮回。

《菜根谭》说：“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何止花与酒呢？人生亦然。看风景不必登顶，行至山腰，岚气半掩，恰是最动心处；做人不必完满，留三分缺憾，便是十分自在。

站起身来，走向归途，出门时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浮尘笼罩。

樱桃已红，李子挂果，垂柳依依。长夏自此，草木深广。而我的心，没有被这浮尘遮蔽，陪老伴与学成小英夫妇边走边聊着天，还装着一个将满未满的小满——比满足多一点点希冀，比知足多一点点欢喜。

这人间，值得。无需大满，小满胜万全。

王应科丙午年小满日书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