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家 去远方……

若水

　　　　带着家，去远方

王应科

兰州的初夏，风还是干的。

四十年了，我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干。记忆里五月，宕昌的山上该是雾蒙蒙的，官鹅沟的水涨起来，满山的绿是湿漉漉的，像能拧出水来。

可就是这片干巴巴的土地，我待下来了，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说起来，当年到兰州，跟别人是倒过来的。

我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我是快三十岁了，结过婚、有了孩子的人。旁人大学是青春的开始，我的大学，是人生半路上的一个急转弯。

来之前，心里不是没有犹豫。工作变了，拖家带口，父母家人怎么办？可妻子说：“你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二弟也说：“哥，你放心，父母这里有我。”那几年，我在兰州读书，她在宕昌带孩子。火车票攒了厚厚一沓，绿皮车，咣当咣当，从班车赶到陇西再挤火车。

那条路啊，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夏天的车厢热得像蒸笼，窗户全开着，风灌进来，满车厢都是黄土和煤烟的味道。可那风里有家的方向。

后来毕了业，留在省里工作，终于把老伴也调来兰州工作，才算真正安了家。

这一安，就是大半辈子。

退休以后的日子，反倒比以前更忙了——忙着当候鸟。

冬天，我和老伴飞到三亚。那里暖和，空气是湿的，像极了我记忆里宕昌的夏天。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我有时候会恍惚，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光着脚在岷江边的水里跑。

春天一回暖，我们又赶着回兰州。兰州的春天短，沙尘过了，天就蓝了。黄河边上的柳树发了新芽，一天一个样。老同事打电话来：“回来没？啥时候聚一聚？”滨河路上的夜市又热闹起来，那家羊杂碎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他儿子，味道没变。还有兰州的名片之一，牛肉面，几个老同学加同事，在应广挚友的引导下，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捡最有名的一家换着一家吃。

等到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们就回宕昌。宕昌凉快，是避暑的好地方。老家南河乡任藏村的老房子已经拆了，院子的核桃树却高了许多。在县城的房子住着，清晨起来，对面羊马城山上的雾还没散，鸟叫声从雾里透过来，湿漉漉的。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干，就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就妥帖了。

有时候，有外乡人问我是哪儿的人。我停一停，想一想。

宕昌，是我的来处。那山，那水，那人，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管走多远，一说宕昌话，就知道根在那儿。

兰州，是我的奋斗。青春尾巴上的那股不甘心，中年时养家糊口的那份劲，都留在了这块黄土上。黄河的风吹白了我的头发，也吹透了我的半生。

三亚呢？三亚是我的远方。是忙了一辈子，终于偷来的那一点点闲。是冬天里的一抹绿，一抹蓝，一点润。

三地之间，飞来窜去，旁人看着累，我倒觉得好。

人这一辈子，谁说只能有一个家呢？

少年时的山是家，中年时的路是家，老年时的暖是家。我心里的那张地图上，宕昌、兰州、三亚，都是家。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扇为我亮着灯的窗。

太阳升高了，黄河上的光碎成了一片金。

我靠在河边的栏杆上，初夏的风吹过来，还是干。可我已经习惯了这干，甚至有点离不开这干了。这干爽的风，陪着我走了大半辈子，以后还要陪着我，在三地之间，一年一年地飞奔。

此身如候鸟，处处是吾乡。

2026.5.17日于兰州

在家拍窗外

假如我不曾存在于世间，

风依然会吹，云依然会飘，

四季兀自更迭，人间烟火如常。

只是，会少一束独属于我的微光，

少一份我来过、爱过、温柔过的痕迹。

那些牵挂，再无人惦念；

那些风景，再无人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