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印江县红号军首领田宗达《反折征之各路号军宜统一指挥方能取胜论》原文及点评(梵净山制义文学类)

印邑尘心与黔东辞赋

田宗达制义(一)

一、课题:

反折征之各路号军宜统一指挥方能取胜论

二、正文:

[破题]夫反折征以举义旗，非联众志不能成势；合各路而共剿贪吏，必归一统方可奏功。

[承题]盖折征之弊，上亏国帑，下夺民膏，黔东子弟衔怨已久。然铜仁梅公①、江口刘君②与吾印江诸部，虽同仇敌忾，而分兵散处，譬若五指张而不拳，五音杂而无调。窃观古来草泽之兴，未有号令不一而能成大事者。

[起讲]昔陈胜、吴广揭竿大泽，首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其败也，在于武臣、韩广各据郡县而不相属。今我红巾将士，头裹赤帻，心焚苛政，梅公已克铜仁府署，徐君击杀郡守，此诚天与之时也。然江口刘世美扼辰水之险，印江宗达聚蟠龙之众，松桃、思南诸部各守一隅，譬如散钱在地，无贯串之索，则虽多不足以市物。

　　[入题]且夫用兵之法，呼吸可通百里，指臂相使如身。昔韩信破赵，非井陉之险不足恃，恃其诸将同约而赴死耳。今我号军：梅公欲东取镇远以断湘黔孔道，刘君思北据思南而窥乌江，宗达愚意则谓当先定石阡以为根本。三策并行，则兵力三分，湘军若以劲卒塞镇远，偏师挠思南，主力攻石阡，我军首尾不能救，纵有万人之众，何异驱群羊入虎口？

[起股]抑有进者：贼之要害在粮饷，我之命脉在人心。若分粮于各寨，则处处不足；合粮于中军，则处处有余。昔黄巢转战千里，非兵不众也，然朱温、尚让各怀异志，终败于李克用之铁骑。今观湘军统领，必先遣细作离间诸路，或许刘君以官职，或诱吾部以金帛。倘无大帅持节以制诸将，安知无朱温之辈伏于肘腋？

　　[中股]统一指挥之利有三：一曰并力，二曰应机，三曰持久。并力者，如五指攒拳，其击必痛。若合四路精兵直捣镇远，使湘军首尾失措，则辰沅可摇，长沙可震。应机者，烽火举而诸路齐进，号角鸣而三军同止。昔周亚夫细柳营，非汉文帝不能动其军；今我辈若推梅公为帅，则旗帜鲜明，进退有度。持久者，分掠则粮易竭，合屯则粟可继。闻思南石槽坪有官仓储谷万石，使刘君据城为守，吾与梅公轮番往取，则三年之食可无患矣。

[后股]或谓：“诸路各有地形之便，何必强合？”此不知兵之甚也。夫山川险易，在分势则为陷阱，在合势则为金汤。江口多山，利于伏兵；印江临水，便于舣舟；铜仁城高，宜为根本。若各守其地，则山兵不能下水战，水兵不能助山攻。唯合而用之，使山兵下寨于水次，水兵分屯于山隘，彼此相救，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至，击尾则首至。昔诸葛亮八阵图，正以奇正相生耳，岂拘泥于一方哉？

　　[束股]且观今之势，侯五月梅雨方酣，官军火器难施，此天时也；百姓箪食壶浆，望赤帻如云霓，此地利也；梅公仗义于铜仁，刘君举旗于江口，宗达合众于印江，配合思南刘公与贵阳何君③等，共举义事，此人和也。然天时地利人和俱备，而独缺统一指挥之人，譬如琴瑟虽具，无工师以调弦，终不成雅乐。昔李自成拥众百万，而制于牛金星、刘宗敏之不相下，潼关一败遂不可振。前鉴不远，岂可不惧？

今宗达不揣冒昧，愿推梅公为各路总制，刘君为副，各寨头领皆受约束。传檄松桃、石阡，刻期会于大江口，立军令状，书血盟文：有先退者斩，违令者斩，私藏粮帛者斩。如此则万人一心，纵湘军有左宗棠之谋、曾国荃之勇，安能当我方炽之锋锐？他日直捣贵阳，鞭指昆明，使天下知黔中豪杰非鼠目寸光之辈也！咸丰五年腊月初七田宗达④撰于印江杨柳。

备注:

①梅公:梅济鼎，清代贵州铜仁府江口县德旺人。清道光时武举人。因痛恨苛征，于咸丰五年（1855年）10月与举人徐廷杰(江口县德旺人)、夏昶(江口太平人)、吴劳苟等以梵净山为根据地，在铜仁府境内领导红号军起义，攻占铜仁府文武衙门，击毙知府刘兆凯。

②刘君，江口县刘世美，与赵子隆(德旺人)、严占螯、毛正年(石阡人)等在梵净山南麓之德旺(今属江口县)、杨柳(今属印江县)一带。

③刘公:白号军领导人刘义顺，武秀才，湖南宝庆人，37岁于四川宜宾拜白莲教首杨光明为师，法名依元子，后于思南鹦鹉溪等地联团抗官。何君:黄号军首领何得胜，贵州黄平人；或是白号军头领之一何冠益，致和团八百团使之首，思南人。

　　④田宗达，清代印江县杨柳人，武秀才,红号军起义领导人之一，以反“折征”为口号，联合铜仁府江口县德旺人梅济鼎(举人)和江口刘世美等，曾攻陷松桃、思南、石阡、印江、玉屏、青溪等城镇，并向湖南进军，义军民展到万余人。咸丰六年（1856年）正月，湘军攻占铜仁。在激战中，徐廷杰(江口县德旺人)、梅济鼎(江口县德旺人)等英勇牺牲。十一月，田宗达(印江杨柳人)、吴灿奎(印江县杨柳人)、刘世美(江口德旺人)、杨宗保、毛位元等在施秉稍木溪被捕，被押往贵阳就义。但其弟田宗保(武秀才)、田宗望(武秀才)逃脱。咸丰七年(1857)冬，田宗保训练二千教徒，加入刘义顺的白号军，于腊月四日起义，五日，攻下思南府城。同治七年(1868)正月，白号军战败，六月二十八日又败，刘义顺、秦魁榜等人在杨保河激战被俘解往成都，于九月二十二日就义。但是，其弟田宗保、田宗望却逃到回印江，因不敢回印江县杨柳老家，田宗保就隐藏到印江县朗溪琴德山上成家生子，其地名后来叫田家大坡，与吴家大坡临近。而田宗望隐藏到朗溪下坝后山，其地名后来叫田家大坡。田宗保死后，葬于琴德山上田家大坡之梅子坨，坟与“琴德娘娘坟”邻近，其后人称其为“宗保祖”。田宗望则葬于朗溪下坝后山上之却旨坳附近。

田宗达制义(一)点评

文/印邑尘心

本文作者为武秀才，具有一定的文学功底，其特色如下:

一、史维·以文证史，虚实相生

“反折征”三字为眼，道光末年起，贵州“折征”即实物税改征白银，官吏浮收十倍于正额，实为号军蜂起之直接导火索

地理脉络清晰：铜仁梅济鼎(德旺人)、江口刘世美、印江田宗达，三足之势与史料吻合。

时间锚点精准：“咸丰五年腊月初七”撰于杨柳(今印江县杨柳镇)。

人物关系严谨：推梅济鼎为总制、刘世美为副，与三人实力对比相符。

刻意留白可议：未提徐廷杰，徐与梅同为首领，地位不逊于梅，此文或反映田宗达视角下的权力格局。

判曰：以文为史之补，可信者七八；然义军未及成型即内隙生焉，此文之“统一指挥”恰反讽于史实。

二、文维·制义为骨，檄文为神

此篇取八股框架而注以战场血气，文体破格而不失法度：

破题以十六字立纲，“非联众志”“必归一统”对举，劲健。

承题自“黔东子弟”切入，以五指、五音为喻，贴切。

起讲引陈胜、武臣、韩广故事，暗讽刘世美等可能割据，四两拨千斤。

起股、中股以“三策并行则三分”破诸路分歧，以“并力、应机、持久”立统一之利，层次分明。

后股破“地形各便”之论，引常山蛇、八阵图，辩驳有力。

束股收束于天时地利人和，推出“独缺统一指挥之人”作结，呼应破题。

判曰以八股之法论军事，以策论之气行文脉，庄而不腐，实而能华，此民间知识分子“以圣贤文章写草泽心事”的典型文体。

三、兵维·策论可圈，实战可商

(一) 文中军事见解有得失：

得者三：1. “五指张而不拳”之喻，号军分驻铜仁、江口、印江、松桃、思南，彼此相距百里，湘军若各个击破，确难相救。2. 防离间，湘军确曾招抚号军将领，朱温之鉴非虚。3. 屯粮之策，思南石槽坪官仓为实，粮道确系号军死穴。

失者二：1. 低估统一指挥的成本，如诸路首领地位相当，推梅公为帅须让渡兵权，文中未议如何制衡。2. 遗漏水师问题，如湘军有水师，乌江、辰水航道实为关键，文仅言“山兵水兵”配合而过略。另外，判曰中文人气太重而江湖气不足，知合兵之利，未审合兵之难；知地形之用，未究水陆之别。

四、势维·成也此文，败也此文

此文最深刻处，不在其言“合”，而在其透露“何以不能合”：

田宗达推梅济鼎为帅，而非自领，说明印江势力弱于铜仁。

刘世美与梅济鼎同出江口德旺，却分署为“副”，暗示两人间可能有裂痕。

束股“立军令状：有先退者斩”，恰恰说明此前有人先退。

五、总评:

1、史实准确，细节扎实，刻意省略徐廷杰或为视角所致；

2、文体驾驭，八股框架内注入檄文气韵，破格而不越界；

3、军事见识，合兵之利分析到位，但轻忽水师与统合成本；

4、人物刻画，自谦而推人，温厚中见权谋，形象可信；

5、文学张力，五指、常山蛇等喻精当，气脉贯通；

6、历史反讽，方案越正确，结局越悲怆，正是文本与史实的裂隙即悲剧所在。

综评：此文作于咸丰六年被捕前，是功败垂成之际的痛定思痛，要么是黔东号军有战略眼光而无执行能力，要么是敌人过于强大。无论怎样，本文都是号军历史上的一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