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国家的本质

老山羊

<p class="ql-block">1651年,霍布斯在一场英国内战的废墟之上,写下了他最著名的政治哲学著作《利维坦》。那是一个混乱和动荡的年代,国王被斩首,议会军取得了胜利。旧的教会权威彻底的瓦解,一切政治秩序濒临崩塌。</p> <p class="ql-block">就在这样的语境中,霍布斯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却无法回避的问题:当人类社会陷入暴力循环,人人自危的状态时,我们该如何重建秩序?在这个时候,国家究竟是什么?在书中霍布斯的回答令人震惊,也令人清醒,他不相信人的德性,也不相信神的恩典。他想象了一头怪物。庞大无比,冷酷无情,由千千万万个人的身体组成,头部是戴着王冠的君王,手持利剑和权杖,他站在山巅,俯视芸芸众生。</p><p class="ql-block">这个怪物就是国家。是我们为了摆脱自然状态中人和人之间的战争,而建造出的庞大的暴力机器。霍布斯的国家理论建立在对人性的彻底的不信任之上。他笔下的自然状态并非桃花源式的田园牧歌,而是充满了恐惧、暴力和相互猎杀的丛林。人在缺乏权威和规则时,其本性就是狼,他的生活是孤独的、贫穷的、污秽的、野蛮的、短暂的。</p><p class="ql-block">这种世界不是任何人想要的,哪怕最强大的人也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处境里,人类为求生存,不得不放弃部分权利,将自身的权利交托给一个共同的权力中心,让他来约束所有的人,包括自己。</p><p class="ql-block">这个权力的中心就是利维坦,他是怪物,但它也是秩序的源泉。他不是仁慈的父亲,而是理性的产物,它不是情感寄托,而是制度逻辑的极端的体现。</p> <p class="ql-block">国家的本质在这里,首次被霍布斯赤裸裸的揭示了出来,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德性延续,也不是宗教神授的权威。它是人类为了逃避混乱和暴力而共同建构的制度怪物,是一种服从换取秩序的契约。这个思想之所以震撼,不只是因为他提出了国家的冷酷真相,更因为他开启了一个新的传统。国家不是由神创造的,不是不可置疑的存在,而是一个可以被建构、被监督、被限制的工具。从霍布斯开始,西方现代政治哲学真正迈出了第1步。它揭示了国家的唯物基础,而后继的思想家则是开始用各种手段逐步将这头怪物关进了笼子。洛克强调自然权利不可被剥夺,孟德斯鸠提出的三权分立,卢梭则主张主权在民,社会契约。哈贝马斯讲出了重建公共理性,他们不断推动国家从一种超越万物的意志存在,转向一种被设计可质疑、讲规则的公共结构。这时候国家的神圣性被解构了,国家的本质被还原为一种人为的制度,一台规则运作的机器。这台机器不属于任何家族、王朝或信仰。他的目的不是统治,而是维持秩序,不是塑造道德,而是保护权利,人们认识到它不是人的延伸,而是理性的结果。它不是目的的本身。而是手段。</p><p class="ql-block">就在霍布斯写下利维坦这本书的同一个历史节点上,中国也站立在了另一场巨变的门口。那是一个相同的时代,1644年,大明王朝灭亡了,崇祯自缢煤山,李自成入主北京,旋即被击退,清军趁势入关。一场改朝换代也就此展开了。</p><p class="ql-block">这种巨大政治震荡,本可以成为中国重新思考国家与权力结构的契机,但历史并未从此转向。</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思想界最具批判意识的人士,如黄宗羲啊,顾炎武、王夫之,虽然也对君主专制提出了深刻的质疑,也呼唤政治改革,却最终未能建构出一种类似霍布斯国家机器的制度图景。他们批判昏君,却寄希望于下一位明君。他们主张变法,却未能跳脱仁政圣王的传统的伦理结构。他们想象的是一个更好的家国,而非一个制度化的国家。于是利维坦未能在中国出现。我们没有构建自己的怪物,也没有设计制度去驾驭它,这不是偶然的,而是文化结构的深层决定。中国传统的国家观念呢,根植于宗法伦理体系。君王被视为天之子,官员被称为父母官,百姓呢则是子民。国家的结构和家庭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政冶是家庭的延续。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社会化投射。在这样的逻辑下,国家不是功能性的治理工具,而是一种情感共同体,伦理道德的永恒容器。在传统中国,权力从来不是制度性的,而是人格化的。治理不是程序性的,而是德性化的。这套思维延续至今,依然深刻影响着我们对国家的认知。我们习惯于将国家拟人化,赋予它情感、品格和责任,我们说国家不会忘记你的,国家是要保护你的,国家需要有担当,这些表达背后是一种将国家视为人的心理结构。像父亲那样的照顾我,像母亲那样的包容我,像英雄那样的来拯救我们,但其实国家不是人,他没有情绪,也没有德性。他不会哭也不会笑。他做决策不是出于对爱和恨,而是基于预算、规则、政令、效率,他的目标不是感动你,而是运作你。</p><p class="ql-block">他不是父亲,也不是朋友,而是一个结构。我们还会把国家视作家庭,称官员为父母官,要讲忠诚,讲孝道,讲感恩。于是公共事务被纳入了亲情伦理结构,质疑变成了不忠,批评变成了不孝,这种家庭式的国家观念,使得现代制度难以生根,问责机制难以建立。我们更倾向于期望清官而不是建设制度,更信赖于人的德行,而不是权力的制衡。更深层的是我们将国家神圣化。使其成为了一种不可置疑的信仰,国家被看作至高无上的存在,不可讨论,不可批评、不可触碰。一旦国家成为了信仰,它就变成了压倒一切的绝对。现实中的一切问题就难以提出。制度缺陷无法被纠正,公共监督也就失去了可能。</p><p class="ql-block">这种神圣化的国家观使我们远离了现代政治的基本的原则。</p><p class="ql-block">现代国家应该是人造的,是工具性的,是为了实现秩序,保证权利而存在的机制。它必须是可质疑、可设计、可批判,不能是宗教化的、道德化的,人格化的。它不是一个用来信仰的对象,而是一台必须不断调整、监督和限制的机器。说到底,导致我们真正落后于世界的,从来不是技术,不是资本,不是工业化的起步时间,而是对国家本质的认知。</p><p class="ql-block">我们迟到了300多年。我们没有在思想上经历那场与利维坦共舞的启蒙,我们至今也没有真正建构起一套科学、冷静、理性、规则至上的制度观。即便今天我们在经济建设和国家能力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公众对于国家的理解依然停留在一种被情感包裹,伦理浸染,人格化塑造的状态之中。我们距离真正的现代国家意识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p><p class="ql-block">毕竟这样的国家不一定需要我们爱他,但他必须是可被质疑的。它不是靠情感运作的共同体。它是要靠规则运作的机制。它冷冰冰的,但是可以预测,它没有温度,但是有边界。它不是奇迹的载体,而是秩序的容器。它的伟大不在于像父亲一样宽容,而在于像机器一样稳定。这才是霍布斯真正的先知性,他不是国家的设计师,而是国家真相的揭示者。他承认国家是怪物,却也相信人类可以驯服它。只要我们足够理性,足够清醒,足够诚实,就可以与怪物共处。我们只有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承认了国家的本质,不再用情感去理解它,而用规则去驾驭它,我们的普罗大众才有可能完成现代意义上的自我启蒙。那个时候才是我们真正理解国家的开始,不是去崇拜利维坦,也不是去畏惧它,而是保持清醒,与它共处,把它关在理性的笼子里,然后与它共同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