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这里到处都开着野花,</p><p class="ql-block">它好像天边飘落的云霞。</p><p class="ql-block">啊,野花,把它采回家。</p><p class="ql-block"> ——题记</p> <p class="ql-block">龚蕴第一次踏上西南李家寨的土地时,是在一九八五年九月一日一个初秋的中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五个小时,从平坦开阔的坝区,渐渐钻进连绵起伏的群山里。窗外的景致从规整的稻田、整齐的民居,慢慢变成陡峭的山崖、茂密的丛林,最后连像样的公路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延伸进云雾深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湿润、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野花气息。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田埂路旁,到处都开着野花,紫的、黄的、白的、粉的,一簇簇、一丛丛,顺着山势铺展开去,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真像天边飘落的云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一年,龚蕴二十二岁,刚刚从南方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同班的同学大多选择了留在省城,或是回到家乡条件优渥的中小学任教,有人进了重点中学,有人考上了城区教育局的岗位,前途一片光明。宿舍里的室友在毕业聚餐上拉着她的手劝:“龚蕴,你成绩那么好,留校读研或是去重点高中都没问题,干嘛非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西南山区,路不好走,水不好喝,连信号都时有时无,你一个南方姑娘,怎么受得了那份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只是笑,眼底却透着一股坚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从小在南方的小城长大,日子安稳顺遂,却总在课本和纪录片里看到大山深处的孩子。那些孩子有着清澈的眼睛,却因为路途遥远、家庭贫困,早早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有的放牛放羊,有的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本该捧起书本的年纪,却过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大学四年,她读了无数关于乡村教育的文章,也看过许多支教老师的故事,心里渐渐埋下了一颗种子:她想去那里,去那些最需要老师的地方,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毕业前夕,学校下发了边远山区支教的通知,服务期三年,期满可根据政策择优调动、评定职称,也可选择继续留在当地。很多人望而却步,龚蕴却第一时间递交了申请。父母起初坚决反对,担心女儿吃苦,担心她在大山里耽误青春,可龚蕴一遍遍跟他们讲道理:“教育不是只给城里孩子准备的,山里的孩子也一样该有读书的权利。我年轻,能吃苦,也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终,父母拗不过她,只能含泪点头,一遍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这样,龚蕴被分配到了李家寨中心小学,担任二年级(1)班的班主任,同时兼任全班的语文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家寨中心小学,听上去是一所中心小学,实际条件却简陋得超出想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学校坐落在寨子中间一块相对平坦的坡地上,只有三栋低矮的砖木瓦房,墙面斑驳,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破损,下雨时还会漏雨。所谓的教室,不过是几间空旷的屋子,里面摆着参差不齐的课桌椅,很多桌椅摇摇晃晃,桌面布满划痕,有的甚至缺了腿,用石块垫着勉强使用。黑板是刷了黑漆的木板,边角开裂,粉笔写上去常常打滑,擦过之后总会留下一片模糊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整个学校加上校长在内,一共只有四名老师,却要负责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所有的教学任务。老师严重不足,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既教语文,又教数学,有的还要兼顾音乐、美术、体育,常常是上完这个年级的课,立刻抱着课本赶去另一个教室,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报到那天,校长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年人,姓李,在山里教了三十多年书,眼看着头发都白了大半。李校长握着她的手,激动得有些颤抖:“龚老师,可算把你盼来了!我们这儿太缺老师了,尤其是年轻老师,孩子们早就盼着能有个新老师教他们读书写字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看着校园里奔跑的孩子,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鞋子破了洞,却个个眼神明亮,看到她这个新来的年轻老师,都好奇地围过来,又害羞地躲在墙角偷偷张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接手的二年级(1)班,一共有二十三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些孩子大多是附近寨子的,有的家住得远,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一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赶到学校;有的家里条件困难,连像样的书包都没有,用布袋装着几本卷了边的课本;还有的孩子,因为家里劳动力不足,父母常常让他们在家帮忙干活,时不时就不来上学。</p> <p class="ql-block">开学第一周,龚蕴就发现了问题:班里总有学生缺席,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两个,最多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十五六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校长无奈地叹气:“龚老师,山里条件差,家长们观念也旧,觉得读书没用,还不如在家干活实在。辍学、旷课是常有的事,我们老师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往学生家里跑,一趟趟劝,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听在耳里,记在心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从小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在她的认知里,上学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这片大山里,读书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她暗下决心,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贫困或是观念落后,就这么离开课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家访成了她课余时间最重要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家寨散落在群山之间,一个个小寨子依山而建,彼此之间隔着陡峭的山路,有的甚至没有通路,只能踩着羊肠小道往上爬。每天放学后,龚蕴顾不上休息,揣着学生名单,沿着山路一户户走访。她先后去往李石头、李阿朵、杨小木、韦小燕、龙小军等孩子家中,用脚步丈量着大山的沟壑,用真心敲开一扇扇紧闭的家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山里的路不好走,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她穿着平底鞋,常常走得双脚起泡,腿肚子发酸,汗水浸透衣衫,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可每走一步,看着漫山遍野盛开的野花,在风里自在绽放,从不挑剔土地的贫瘠,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欣赏,她就又充满了力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里到处都开着野花,好像天边飘落的云霞。她常常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这些孩子,不就像这山野间的野花吗?生来平凡,长在贫瘠的土地上,却依然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只要有人浇灌、有人守护,就能开出属于自己的美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个被她劝回学校的,是班里的小男孩李石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石头今年八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沉默寡言,上课总是坐得笔直,眼神里透着对知识的渴望。可开学第二周,他就再也没来过学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打听后才知道,石头的父亲在外打工受伤,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母亲身体不好,地里的农活、家里的家务全都压在了石头身上,母亲便让他辍学在家放牛、喂猪、照顾弟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沿着山路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石头家。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堆满了柴草,石头正蹲在地上喂猪,身上沾满了泥土,看到老师来了,他猛地低下头,眼圈瞬间红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石头的母亲有些局促,一边招呼龚蕴坐下,一边叹气:“老师,不是我们不让孩子读书,实在是家里太难了。他爹伤了,家里没人干活,石头是老大,只能在家搭把手。读书能当饭吃吗?还不如早点干活实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坐在简陋的板凳上,耐心地跟石头母亲讲解国家的支教政策和义务教育政策:“大姐,现在国家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孩子上学是不收学费的,我们还能帮着申请生活补助。读书不是没用,是能改变孩子一辈子的事。石头很聪明,上课认真,成绩也好,这么小就不读书,将来只能困在大山里,走不出去。您让他回学校,我保证好好教他,将来他有了文化,才能真正帮家里,才能走出大山,过上更好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一遍遍劝说,从国家政策说到孩子的未来,从山里的现状说到外面的世界。石头母亲一开始不为所动,可看着龚蕴满脸真诚,又看看一旁默默掉泪的石头,终于松了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石头背着破旧的布袋,准时出现在教室里。看到龚蕴,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老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笑着朝他点头,心里满是欣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紧接着,她又赶往女孩李阿朵家。阿朵乖巧懂事,写字工整,朗读课文声音清亮,可家中长辈重男轻女思想严重,认为女娃迟早要嫁人,读书纯属浪费钱,打算让她退学在家做家务,等年纪再大些便说亲换彩礼。龚蕴坐在阿朵家火塘边,对着阿朵的奶奶和父母反复劝说,讲新时代男女平等,讲山里姑娘靠读书走出大山的先例,讲知识能改变女孩的命运。她一连去了三趟,终于打动了一家人,阿朵得以重新背起布包走进课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班里家住最远的杨小木,每天要翻两座山、过一条小河,单程就要近两小时山路。父母心疼孩子日晒雨淋,又怕路上遇到危险,索性让他留在家里帮忙砍柴种地,不再上学。龚蕴得知后,不顾山路崎岖难行,踩着湿滑的石阶走到位于山腰最深处的小木家。她向家长承诺,会在学校多关照小木,雨天组织顺路的孩子结伴而行,自己也会在放学路上护送一段,尽力保障安全。看着老师如此执着,家长最终松口,让小木回到了班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韦小燕、龙小军等几个孩子,或是因为农忙被家里留下插秧收割,或是因为弟妹年幼需要照看而频繁旷课。龚蕴利用傍晚和周末时间,一一上门走访。对韦小燕的父母,她劝说农活再忙也不能耽误孩子读书,可以利用周末、假期帮忙,课堂时光一旦错过就再也补不回来;对龙小军的家人,她主动提出可以在课后帮着照看小军的弟妹,让孩子能安心上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一个辍学、旷课的孩子,龚蕴都亲自上门家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爬过陡峭的山坡,跨过湍急的小溪,走过荆棘丛生的小路,磨破了鞋子,晒黑了皮肤,嗓子也因为一遍遍劝说变得沙哑。有时候遇到固执的家长,她就一趟趟跑,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用真心和耐心打动他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跟家长们讲大山外面的世界,讲读书能给孩子带来的改变,讲国家对乡村教育的扶持政策,讲支教老师的责任与心意。她告诉每一位家长:“孩子是大山的希望,只要他们愿意读书,我就会一直教下去,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漫山遍野的野花,见证了她一次次奔波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春风吹过,野花盛开;夏雨落下,野花依旧挺立;秋霜来临,野花依然倔强;冬雪飘过,来年又会重新绽放。就像她对这些孩子的坚守,从不抱怨,从不退缩,只为把一个个散落的孩子,重新拉回课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个月下来,李石头、李阿朵、杨小木、韦小燕、龙小军……原本辍学、旷课的孩子,全都回到了二年级(1)班的教室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十三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教室里依旧简陋,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崭新的教具,甚至连一本像样的课外书都没有。但龚蕴从不在意这些,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教书育人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师范生,她深知语文对于山里孩子的意义——语文是打开世界的窗口,是认识自我的桥梁,更是走出大山的钥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没有课外书,她就把自己大学时的课本、散文诗集带到学校,一字一句念给孩子们听;没有多媒体设备,她就用粉笔在黑板上细细描画,把大山外面的城市、大海、草原,画在孩子们眼前;没有标准的普通话环境,她就一遍遍纠正孩子们的发音,从声母韵母到字词句段,耐心十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不仅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还教他们懂礼貌、明事理,教他们感恩父母、热爱家乡,教他们树立理想、勇敢追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早上,她早早来到学校,带着孩子们早读,朗朗的读书声在山间回荡;课间,她陪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听他们讲山里的趣事,看他们像小鹿一样奔跑;放学后,她留下来给基础差的孩子补课,直到夕阳西下,才踏着暮色回到宿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宿舍就在学校一间闲置的小屋里,狭小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夜里常常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和风声。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反而把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孩子们采来的野花,朴素却动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年的时光,就在这朗朗书声和漫山野花中,悄悄流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年里,龚蕴早已把李家寨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乡,把班里的二十三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孩子们也深深依恋着这位来自南方的年轻老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们知道老师喜欢野花,每天上学路上,都会悄悄采上一把,放在老师的窗台;知道老师山路走得辛苦,会主动在前面带路,帮老师拨开路边的荆棘;知道老师备课到深夜,会默默端来一碗家里煮的红薯、土豆;天冷了,会把自己织的粗布手套塞到老师手里;天热了,会用树叶扇成小扇子,给老师送去一丝清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课堂上,他们认真听讲,积极发言,努力把老师教的知识牢牢记在心里;课堂下,他们围着龚蕴问东问西,好奇大山外面的世界,眼神里满是向往。李石头的字越来越端正,李阿朵的作文常常被当作范文,杨小木的普通话越来越标准,韦小燕、龙小军也从沉默内向变得开朗自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看着孩子们一点点进步,从一开始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到能流利地朗读课文;从大字不识几个,到能写出工整的句子;从懵懂无知,到懂事明理,心里满是骄傲与欣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常常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发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些野花,没有名贵的品种,没有精心的养护,长在山野,开在路旁,却用最朴素的姿态,装点着整片大山。就像这些支教的日子,没有繁华喧嚣,没有光鲜亮丽,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可这份付出,却实实在在照亮了孩子们的前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年支教服务期,转眼已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按照政策,龚蕴可以申请调回原籍,或是选择条件更好的学校任教,也可以继续留在李家寨。消息传来,整个李家寨中心小学都笼罩在不舍的情绪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校长拉着她的手,满是感慨:“龚老师,这三年辛苦你了。你为我们李家寨的孩子付出了太多,我们所有人都记在心里。你是个好老师,山里的孩子永远不会忘记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心里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三年的山区生活,艰苦是真的,思念家乡父母也是真的。她想念南方湿润的空气,想念城市里便利的生活,想念父母温暖的怀抱。可一想到班里的二十三个孩子,一想到他们清澈的眼睛、纯真的笑脸,一想到这三年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就满心不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的前一天,她像往常一样,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节语文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她没有讲新课,只是跟孩子们聊起了大山,聊起了野花,聊起了他们的梦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对孩子们说:“你们就像这山里的野花,坚强、勇敢、美好。不管将来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要像野花一样,无论在什么样的土地上,都能努力绽放,开出属于自己的精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孩子们低着头,一个个眼圈通红,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轻轻的啜泣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们知道,这位陪伴了他们三年的老师,就要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龚蕴就收拾好了行囊。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怕自己忍不住落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她刚走到校门口,就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年级(1)班的二十三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路旁,李石头、李阿朵、杨小木、韦小燕、龙小军……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把野花,紫的、黄的、白的、粉的,簇拥在一起,像一片绚烂的云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到龚蕴出来,孩子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龚老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在山间久久回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领头的李石头走上前,把手里最大的一束野花递到龚蕴手里,哽咽着说:“老师,您别走……我们会好好读书,听您的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朵抹着眼泪,小声说:“老师,我们会想您的,您以后一定要回来看我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杨小木、韦小燕、龙小军也纷纷围上来,把手里的野花塞到她怀里,你一言我一语,满是不舍与挽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小的一束束野花,汇聚在一起,清香四溢,沉甸甸的,就像孩子们沉甸甸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看着眼前这群孩子,看着他们挂满泪水的脸庞,看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的野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年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初到大山时的忐忑,走访李石头、阿朵、小木等人家时的艰辛,课堂上孩子们求知的眼神,放学后补课的温暖,漫山遍野的野花,朗朗上口的读书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在这里付出了青春,挥洒了汗水,也收获了最真挚的情感,最纯粹的师生情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头,声音哽咽:“老师也会想你们的。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老师会一直记得你们,记得这里的野花,记得李家寨的每一个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晨风吹过,漫山遍野的野花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她送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龚蕴抱着满怀的野花,在孩子们的目送中,一步步踏上了离开的山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走了很远,回头望去,孩子们依旧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立在野花丛中,不停朝她挥手。而那漫山遍野的野花,在晨光中绽放,美得像天边飘落的云霞,永远定格在了她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这段支教的岁月,这份与野花、与孩子相伴的时光,将会成为她一生中最珍贵的宝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她也始终相信,这些像野花一样坚强的孩子,在知识的浇灌下,终将冲破大山的阻隔,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走向更远、更美好的未来。而她作为一名支教老师,所有的坚守与奉献,都有了最温暖、最厚重的意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