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拟菊花题，看宝钗的诗词才

小平

——去大观园里学诗 喜爱红楼梦的朋友，大多对林黛玉的诗才那是叹为观止。尤其是她教香菱学诗的一段，早已传为佳话。她那句：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更是深入人心，几乎成了人们对红楼诗学理念的第一印象。 但是，从一个学诗人的角度来看，黛玉与宝钗的诗才其实是各有千秋，双峰并峙。这也是为什么书中几次诗会，她们二人总是难分高下，各领风骚。那他们两个人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就是黛玉重情，宝钗重理，黛玉主感性，宝钗主理性。如果我们以古代的诗词大家做比较。我觉得林黛玉更像是诗仙李白，她是性情中人，灵感奔放，属于那种天才诗人。而薛宝钗呢，更像是诗圣杜甫，她是理性诗人，法度大家，礼法兼备。她们一仙一圣，一情一理，共同构成了红楼梦诗学的完整世界。那黛玉教香菱学诗的妙处，等读到相关的回目再和大家探讨。此处先单就第三十七回蘅芜苑夜拟菊花题，解读薛宝钗被世人低估的理性诗才。 这一回里，史湘云一时兴起，她要做东开设。可是许下这个承诺之后，才发现苦于财务窘迫。这时候，宝钗不仅在生活上全盘去为她筹划，更是在诗词技艺上，系统展现了自己成熟严谨自成体系的诗学主张。可以说，黛玉的才好在天分灵气与性情。那宝钗的才好在学问、礼法与格局。在夜拟菊花题的过程中啊，宝钗完整阐述了她对诗题、限韵、立意、措辞四个方面的创作理念，每一条都体现出纯而端正，厚而不薄的大家风范。咱们来一起看一看，先说诗题。宝钗主张诗题，不可过于新巧，新巧则是流于仙怪，陈旧则是落入俗套。唯有中正大方，得体合度，才是永物的正宗。第二，关于限韵，宝钗认为限韵是为了规范，而非是去刁难别人。因此，韵脚应该平易稳妥，不显不涩，让每个人都可以从容下笔，而不是以一己之才，去压迫其他人，体现出她体谅包容的气度。第三个，关于立意，宝钗明确提出立意要清新。另外，宝钗写诗还特别的注重格律稳妥，诠释主题不牵强。这背后告诉我们，立意是诗的魂，格律是诗的形，而主题则是诗的筋骨，三者缺一不可，一定要追求情理兼备，文质彬彬。第四，关于措辞，宝钗是非常反对那种尖酸牵巧的语言，主张的是端庄、浑厚、含蓄的风格，词句稳重而不雕琢，语言温柔而不奢华，正是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精神。我们看分析完宝钗的诗词主张，是不是更加理解，曹雪芹称她为“蘅芜君”的原因了。 从宝钗写出那首海棠诗，我们就可以读出“蘅芜”背后所反映的我们中华诗香草美人的诗学精神。从上面宝钗的写诗主张，又能清晰的看出儒家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诗教精神。所以，你看宝钗的诗才也同样是令人叹服。但是更令我赞赏的是宝钗，她“化陈腐为神奇”的命题本事。当时，史湘云提议是以菊花为题，因为此时正是秋天。但是她自己也觉得菊花被写的太多了，已经是非常俗套的东西，很难写出新意，但是，宝钗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不推陈而出新。宝钗不抛弃湘云提议的菊花这个旧物，却在人与菊的关系上另辟蹊径。她对湘云说出诗学的秘诀，那就是诗题不过是虚、实二字，实字便用本题，虚字便用通用门。如此这样，赋景咏物两关着。 给大家解释一下这里的虚实，它不是我们现代汉语通常理解的虚实，而是一种古典诗词的意象表达。这里带入故事去说，那实字其实就是我们所谓的看得见的事物。此处，指的就是湘云提出的菊花。那以实字守住本体，让这个诗，它更有根基，是为有物。那虚字呢，宝钗说取自类书通用门，也就是放宽了限制，让它更通用，更大众。 不只是我们现在理解的之乎者也这种虚词，而是包含了动词、名词、形容词等。它不直接指物，而是赋予菊花以人的行为、人的情感、心境和故事。这些都是为了赋景。宝钗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实字立体，虚字生出神韵，既不脱离菊花本身，又不拘泥于菊花的外在形态。做到物我相融，景情相合。于是，宝钗和湘云啊，一口气儿就拟出了12个菊花题，分别是忆菊，访菊、种菊、对菊、贡菊、咏菊、画菊、问菊、簪菊、菊影、菊梦、残菊。那我们看这12个诗题，从头到尾，像不像人与菊花相伴一生？他从追忆、寻觅、栽种，到相看相守，到咏赞入画，再到追问成影，最后一梦凋零，井然有序，由实入虚，由盛到衰。 菊花本来是个旧题，可是一经这个虚字和实字的结合，便立刻跳出了前人的窠臼，既可以咏菊，又可以赋诗，既切题又生情，既古朴又新鲜，既大方又深厚。一个俗题被宝钗这么随便一说，就做出了新意和雅趣。他不靠列题，也不靠显怪，就只凭诗礼施法，结构人情，便登峰造极。由此，可以看出，黛玉的诗才是女儿的才情，仙人的灵气，动人以情。而宝钗的诗，也是学者的功底，宗师的格局，服人以礼。世上的人，多喜爱黛玉的钟灵毓秀，却很少有人读懂宝钗的深厚学养在。第37回夜拟菊花题，正是曹雪芹给读者留的一把钥匙。他告诉我们，真正的诗家不是只有天才，只有才情，还要有学问、有法度、有认知、有格局。说到最后，又令我想起前面宝钗夺魁的那首咏白海棠诗，她说，淡季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宝钗之诗，正如其人厚积薄发。端庄致远，那这是不是也是曹雪芹的诗学理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