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幽梦

朱学理

　　昨夜，我做了一场绵长而惊心的梦。醒来许久，心绪仍沉沉难平，仿佛还悬在万丈崖壁之上。

梦中，我与家人策马同游山间。起初山路平缓，清风拂面，笑语相随，马蹄踏碎一路闲光，满是悠然与期许。可走着走着，前路渐次收窄，山路愈行愈陡，终而化作壁立千仞的悬崖，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心惊之际，竟眼见有人失手滑落，无声坠入幽暗。那股彻骨的恐惧，像寒藤缠紧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更觉孤绝的是，同行的家人不知何时已先行远去。独留我一人，背着那匹马，紧贴陡峭崖壁，艰难攀行。指尖抠进石缝，脚掌踏住零星凸起，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梦中的我并不觉荒诞，只认定这马是前行的依托，必须带它共度险途。双手颤抖，双腿发软，连低头望一眼深渊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住眼前方寸岩石，将全部气力凝于指尖，一寸寸向下挪行。

不知熬过多少煎熬，终于踏上一方平缓石台。双脚落地的刹那，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松弛漫过全身。可待心神稍定回头寻觅，那匹马却已无影无踪。何时离去，因何离去，皆无迹可寻。空旷石台上，只剩我孑然一身，满心茫然与失落。慌忙拨通家人电话，胸口堵着一团沉郁：马丢了，归途何在？往后长路，又该如何行走？

怅惘之间，梦悄然醒转。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梦中那股闷闷不乐仍滞在心头，沉甸甸的，分不清是疲惫，还是惶恐。后来与友人说起此梦，友人轻声叹道：“你许是，太累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细细思量，方才恍然——梦中那匹马，本就不是凡物。它是我一路前行的底气与动力，是深藏心底的自信与执念，是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与牵挂，更是我紧紧抓住、不肯轻放的精神依托。我背着它，闯过人生最险的悬崖，熬过岁月最难的时光，以为抵达安稳之地便可卸下重负，却不料这份曾支撑我的力量，竟在不经意间悄然消散。

于是心生慌乱：怕失去方向，怕努力成空，怕闯过了最难的关隘，却耗尽了所有心力。可梦醒之后静心思索，终究慢慢释然：那段惊心动魄的攀援，终究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纵使恐惧缠身，纵使孤身负重，我终究未曾坠落深渊。马曾伴我一程，可真正让我踏险履平的，从来都是我不肯放弃的坚持，咬牙硬扛的勇气，步步不退的韧劲。

马的消失，并非辜负，亦非失去，而是生活温柔的提醒：真正的底气，从不在外物，而在自身。那些我视若珍宝、苦苦背负的执念与依靠，终会在岁月中悄然离场。这不是抛弃，而是成全——成全我挣脱依赖，练就独行的力量；成全我放下重负，遇见更强大的自己。

家人先行，也并非遗弃。人生本就是一场孤独的修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要攀，自己的崖要越。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有些坎，终究要独自跨越。孤独从不是惩罚，而是成长的必经之途，让我在独处中沉淀，在坚守中强大。

梦中的闷郁与怅然，醒来化作通透与清明。我终于懂得，要允许自己偶尔疲惫，允许一时迷茫低落；不必因短暂失去而自我否定，不必因片刻彷徨而惶惑不安。动力会重拾，底气会归来，而在此之前，更要学会心疼那个咬牙扛住一切、独自攀越悬崖的自己。

人生漫漫，前路仍会有陡崖峭壁，会有深谷险壑，会有猝不及防的失去，会有无人相伴的孤独。但这场幽梦教会我：只要指尖仍扣着岩壁，只要脚步未曾停下，只要初心不改、勇气不熄，便从未输掉人生。

马可以远去，但那个攀过险峰、扛过风雨的自己，永远都在。

这便是一帘幽梦，赠予我此生最沉静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