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诗人黄庭坚

Ada Jin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他生于诗书世家，幼承庭训，五岁通诵五经，过目成诵，才思早慧，名动乡里。十五岁随舅父李常游学淮南，广交文彦，砥砺诗文。十七岁时，于孙觉、王平甫论杜甫《北征》与韩愈《南山》高下之际，侃然陈辞：“工巧则《南山》胜，《北征》逊；若论纪一代之盛衰、系万民之忧乐，以继《风》《雅》《颂》之精神，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亦无损也。”语惊四座，孙觉叹为奇才，遂以女妻之。治平四年（1067）登进士第，历任叶县尉、国子监教授、太和知县、德平监镇等职；元祐中擢为《神宗实录》检讨官、集贤校理，主修国史。然史笔如刀，终成党争之靶——新党指其“诬毁先帝”，旧党又嫌其持论不阿，两面见斥，一贬再贬：初谪黔州（今重庆彭水），再徙戎州（今四川宜宾），终除名编管宜州（今广西宜山）。六十一岁，孤寂病殁于宜州戍楼，身如断梗，魂寄苍茫，而风骨凛然，未尝稍屈。

黄庭坚存诗一千五百余首，众体兼备，古今并蓄：五古沉郁，七古奔纵，五律精严，七律峭拔，尤擅拗律、六言与骚体，自铸奇格。其诗题材广博，既有《流民叹》般直刺时弊、悲悯苍生的现实笔触，亦多寄怀遣兴、题画写景、酬答赠别之作，情思深婉，理趣隽永。因晚年畏祸删削，讥新法、悯流离之篇多佚，故今本中锋芒稍敛，而风骨愈彰。其七律融杜甫之沉雄与己之峭劲，如《寄黄几复》云：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得读书已白头，隔溪猿哭瘴溪藤。

字字锤炼，意象跌宕，于简淡中见千钧之力。七绝亦多神品，《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病起荆江亭即事》清刚浏亮，余韵不绝。而真正标举“山谷体”风神者，尤在拗古与题画诸作——如《题竹石牧牛》：

野次小峥嵘，幽篁相倚绿。

阿童三尺箠，御此老觳觫。

石吾甚爱之，勿遣牛砺角。

牛砺角尚可，牛头残我竹。

立意幽微而机锋暗藏，章法回环而转折出奇，以稚语写深思，于谐趣中见筋骨，堪称宋诗思理化、陌生化之典范。其词存一百八十余首，早年近柳永，绮艳流宕；中岁受苏轼启悟，渐趋疏旷豪健，《念奴娇·断虹霁雨》《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青玉案·烟中一线来时路》诸阕，清雄兼备，别开词境。诗名太盛，词翰反为所掩，然其以诗法入词、以学养铸词之探索，实启南宋雅词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