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孙犁《欧阳修的散文》(1)

何太贵

从公号里找文章来读，找了半天，找到这篇，还算喜欢。欧阳修和孙犁都是曾经喜欢的，他们的书都分别集过，却又都散了。

读喜欢的人写喜欢的人、的文章，是什么感觉？

“世称唐宋八家，实以韩柳欧苏为最，其他四位，应说是政治家，而非文学家。”开篇此句，于我有恍然憬悟、醍醐灌顶之感，痛恨于自己没有鉴别能力，受世之愚见糊弄了几十年；怪不得读另外四家始终严正古板少情感。读名家(或大家)识见，确似拨云见日，胜过自己兀兀穷年孜孜矻矻蜗行摸索数载。

“欧阳修的文风接近柳宗元，他是严格的现实主义者。苏轼宗韩，为文多浮夸嚣张之气，常常是胸中先有一篇大道理，然后归纳成一句警语，在文章开始就亮出来。”此是区别韩柳欧苏四家，异中有同，欧近柳，是“严格的现实主义者”，来不得半点浮夸；而与此相反的是韩、苏，孙犁的用语颇率性，简直就是“己见”：“为文多浮夸嚣张之气”，果断得有些武断了——如果，如果，孙犁去写文学史，不论当代还是古代，我想都跟刘大杰与林庚是同一风格。我喜欢。

“欧阳修的文章，常常是从平易近人处出发，从入情入理的具体事物出发，从极平凡的道理出发。”这是个排比，说明了欧阳修文章“严格的现实主义”风格。“及至写到中间，或写到最后，其文章所含蓄的道理，也是惊人不凡的。”前后形成一个对比，有点牛，欧阳修是如何做到的呢？我希望孙犁下文会有分析。如此写作，产生的效果，留下的印象，“比大声喧唱者，尤为深刻”。注意孙老师这些用词，“惊人不凡”“大声喧唱”，他也是把文、白融合得较好的一位(在我有限的阅读里，另一位是汪曾祺)。

第三段，指出，欧阳修作文，得之于力，而非才。虽然都是文章，我想确有才、力之分；比如，相对而言，李白得之于才、而杜甫得之于力。两者皆有可为者，都俱佳处；且，似乎像谪仙人那样应属少数，大都还是后天努力与训练。我觉得，孙犁是深入了作家作品的，他说，欧阳修文章得力于“认真观察，反复思考，融合于心，然后执笔，写成文章，又不厌其烦地推敲修改。”我曾读过欧作《醉翁亭记》之开篇，确实经过反复锤炼得以最终成形流传至今，只“环滁皆山也”五个字。

孙犁老师接着举例说明，详细铺陈，非常具有说服力。欧阳修在文章的最关键处，常常变换语法，使文章和道理，给人留下新鲜深刻印象——此效果，是经反复锤炼得来的。

比如《泷冈阡表》里这句：“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读来确实通顺流畅，朗朗上口，可最初似乎不是这样的，外集卷十三里《先君墓表》原为这样：“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与否，不在己。而为仁与孝，不取于人也。”经删润的文字，“更深刻新颖，更与内容主题合拍”。

孙犁再举例，“原稿最后，是一大段四字句韵文，后来删去，改为散文而富于节奏”，接以冒号(无需赘言)：“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再深入分析，“结尾，列自己封爵全衔，以尊荣其父母。从此可见，欧阳修修改文章，是剪去蔓弱使主题思想更突出。此文只记父母的身教言教，表彰先人遗德，丝毫不及他事。”以前，只知道孙犁老师是“荷花淀派”代表，善于烽火硝烟中呈现温润人情，没想文章分析亦写得如此条分缕析鞭辟入里入情入理。我隐隐窥见大家何以为大家的一束光亮了。

再举《相州昼锦堂记》为例，“这篇被时人称为'天下文章，莫大于是'的作品，共七百五十个字。”欧阳修牛，孙犁老师亦牛。

然后，孙老师重点拈出欧阳先生的《醉翁亭记》。

附

《欧阳修的散文》(孙犁)(节选)

世称唐宋八家，实以韩柳欧苏为最，其他四位，应说是政治家，而非文学家。欧阳修的文风接近柳宗元，他是严格的现实主义者。苏轼宗韩，为文多浮夸嚣张之气，常常是胸中先有一篇大道理，然后归纳成一句警语，在文章开始就亮出来。

欧阳修的文章，常常是从平易近人处出发，从入情入理的具体事物出发，从极平凡的道理出发。及至写到中间，或写到最后，其文章所含蓄的道理，也是惊人不凡的。而留下的印象，比大声喧唱者，尤为深刻。

欧阳修虽也自负，但他并不是天才的作家。他是认真观察，反复思考，融合于心，然后执笔，写成文章，又不厌其烦地推敲修改。他的文章实以力得来，非以才得来。

在文章的最关键处，他常常变换语法，使他的文章和道理，给人留下新鲜深刻的印象。例如《泷冈阡表》里的：“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

在外集卷十三，另有一篇《先君墓表》，据说是《泷冈阡表》的初稿，文字很有不同，这一段的原稿文字是：

“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与否，不在己。而为仁与孝，不取于人也。”

显然，经过删润的文字，更深刻新颖，更与内容主题合拍。

原稿最后，是一大段四字句韵文，后来删去，改为散文而富于节奏：

“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

结尾，列自己封爵全衔，以尊荣其父母。从此可见，欧阳修修改文章，是剪去蔓弱使主题思想更突出。此文只记父母的身教言教，表彰先人遗德，丝毫不及他事。《泷冈阡表》共一千五百字，是欧阳修重点文章，用心之作。《相州昼锦堂记》是记韩琦的。欧阳与韩，政治见解相同，韩为前辈，当时是宰相。但文章内无溢美之词，立论宏远正大，并突出最能代表相业的如下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

这篇被时人称为“天下文章，莫大于是”的作品，共七百五十个字。

我们都喜欢读《醉翁亭记》……

(注：图三孙犁先生，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