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心•放马洲记忆

许马尔

富春江心•放马洲记忆

文/许马尔

放马洲，旧名木瓜洲、县埠洲，位于桐庐县城东侧江中（习惯方位称南），与今江滨公园隔江并列。据《严州府志》记载：“县埠洲在县南七十步水中，旧有江心寺”。相传放马洲旧与县治同高，上有江心寺，元末，寺圮于洪水，荡涤无遗。

民国37年（1948年）7月，在城镇农会申请开垦放马洲，经县地籍整理处勘测，总面积为89.563亩，可垦面积39.35亩，后因垦植条件限制，开垦未果。在人们的普遍认知里，放马洲理应属国有土地，殊不知这方江心沙洲的“可耕”土地，当年已划归牛山坞农民，因此，其土地属于城关村的集体所有。

富春江奔流千载，放马洲便是江水经年沉淀而成的一方洲屿。1982年，人们开始在洲上植树造林，如今早已绿树成荫；1996年，富春江二桥跨洲而过。这里不仅成为县城江滨公园的一部分，更是承载桐庐山水气韵与人文底蕴的地标景观。

在我的记忆里，放马洲藏着桐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也流传着许多老故事。按当年父辈们的说法，放马洲从未见过有人放马，叫作“放牧洲”才更贴切。我对放马洲最早的印象，也的确与放牧紧紧相连。

儿时的放马洲，是县城农民天然的牧场。放牛娃牵着自家水牛，沿着江岸走向江心沙滩。洲北江面不宽、水势不深，牛儿甩着尾巴，踏着细沙缓缓走向洲心。放马洲上下两头不长草木，尽是黄灿灿的沙滩，唯有洲背高处青草茵茵，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

牛儿低头啃食嫩草，放牛娃们光着脚丫在沙滩上玩耍。江水清浅，可见鹅卵石间游鱼穿梭；有人挽起裤腿弯腰捉鱼，有人索性脱了衣裤，在水里嬉闹钻水。牛儿似已习惯了小主人的闹腾，只顾低头吃草，偶尔抬头甩尾驱赶蝇虫。直到暮色漫过江面，才伴着夕阳余晖，牵着吃饱的牛儿归家。

糖坊弄埠头正对的放马洲沙滩上，曾沉没过一艘日本鬼子的炮艇。岁月流逝，炮艇船身渐渐埋入沙中，只露出上部一截。小时候，我们这些船家子弟摇着小舢板登上沙滩，常在露出的炮艇残骸上敲些烂铜烂铁，拿去换糖吃。后来大办钢铁，炮艇残骸便被挖去炼了钢铁。

当店弄埠头对面的放马洲岸边，当年也泊着渔船，且比如今更多，全是连家船，船上老老小小人口不少。渔船上、沙滩上，随处都晒着渔网，一派浓郁的渔家生活气息。

而对于县城的坐埠船家来说，放马洲水域更是一处不错的港湾。盛夏夕阳西下，这儿的船家都会把船移泊至滩脚的江中心。这里不仅是两江交汇，更是两条大峡谷的风口之处，夜幕降临，凉风习习。几艘船聚在一起，边乘凉，边听大人们聊天谈故事，这时桐君山上的庙祝，还会时而送来几声箫声，那恐怕是最惬意的时光了。

放马洲水域据传有“金橦洞”，因此每年除夕申时，我们船家都会将船一一撑至放马洲边停泊，有的两艘船成双搭对并在一起，谓之“停橦”。停橦后，非到年初一早晨“动橦”仪式前，绝不拔橦、动篙移动船位。当晚，当家男人在船头先行“还年福”，再行祭祖礼。礼毕，全家围坐吃年夜饭。据说船家若在放马洲遇上金橦洞，来年必定财运兴旺。

放马洲是一块随着江水涨落而变化的沙洲，水势不同，洲面大小、形态也随之变换。水涨时，沙洲变小，洲北可行船；水落时，人可涉水登洲，有时沙洲甚至与县城陆地相连。记得从县城至对岸中杭埠，江底还有一条用大卵石砌筑的古道，枯水期间，两岸往来可踏石步行。

当年的放马洲，堪称一处热闹的人文景致。每至夏日薄暮，县城的男女老少都爱前往：或清流嬉水，或平沙漫步。江风习习，人们拎着篮子、扛着脸盆与水桶，卷起裤腿便踏入江中，这里成了天然浴场。水声、笑声、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挖黄蚬，是当年放马洲一道独特别致的风景。挖黄蚬的法子不少，大多是在江底沙地里徒手摸索，手一探入水中，总能带出几只。我偏爱跑到洲的南面急流处，将整个人泡在水里：带上一只大脚盆，用绳子系上石块抛入江中，像抛锚一般固定住脚盆，再腾出双手在浅水滩里摸挖。有时还会带上一把沙耙，从上游倒退着“犁”出一道五六米长、深浅不一的沙坑，经急流活水一冲，坑水即刻变清，密密麻麻的黄蚬便露了出来。弯腰捡拾，不一会儿就能装满一盆。

说起挖黄蚬，自然想起当年绍兴乌篷船往来放马洲水域的情景。清晨，放马洲被一层淡淡晨雾轻笼，宛如一幅水墨画卷。一只只绍兴乌篷船在洲南或洲北的水面依次排开，多时竟有七八只，他们每年从绍兴赶来，探寻江底的“宝藏”。

他们耙黄蚬的工具有两样：一把木制耙子与一只铁制大簸箕，分别各连着一根六米多长的细竹竿。耙蚬人扛起竹竿尾梢，沉肩弓步，借肩胛之力撬动耙具，耙齿入泥沙，一推一拉间，江底泥沙翻涌，藏在底下的黄蚬便被耙进了簸箕。凭着多年经验，双手触耙便能精准判断蚬群所在。

黄蚬与泥沙石子一同入箕，簸箕以铁丝、铁皮制成，形如筛子，在水中反复抖动，泥沙便被筛洗掉。再将簸箕提出水面，把黄蚬连同石子倒在一只大团箕里，船家的妻子挑出石子丢回江中，留下的黄蚬便是满满的收获。绍兴乌篷船挖黄蚬的情景，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还能见到。

放马洲也藏着老桐庐的传说。小时候记得，沙洲下游露出水面的沙滩，一直延伸到桐君山外。东门埠与下杭埠隔江相望，枯水期渡船需从桐君山外绕大半个圈，才能抵达对岸埠头。坊间相传，若放马洲洲尾的沙滩一直延伸到脉地坞猪头山，沙滩将桐君山包围后，桐庐县城便会出大人物。据传明正统七年，富春江大旱枯水，沙滩果真延至猪头山，同年县城姚夔与堂弟姚龙便双双考中进士。

我们小时候，放马洲露出江面的沙滩，全是金灿灿的黄沙，一片连一片；而江底的河床，篙头所触之处，皆是软软的沙层。千百年来，这片黄沙就这样永远陪伴着县城。忽然间，原本被认为不值钱的黄沙，一下变成了紧俏的建材商品。从此，桐庐放马洲的沙滩便不断被蚕食，就连水底的沙层也被挖光，直到黄沙彻底消失。

记得第一次动用放马洲的黄沙，是1958年的某一天。当天我父亲从岸上买回铁锹与簸箕，和另外几只船一同撑至桐君山外的放马洲头去装黄沙。那时放马洲的沙层很厚很厚，尤其桐君山外的那一段，金灿灿的沙子足有几尺深，只要将船靠近，仅用铁锹就能轻易地把黄沙锹上船。

后来，沙滩上的黄沙很难再直接锹上船了，船民便搭上马凳、铺上跳板，改用簸箕往船上挑黄沙。就这样挑了几年，富春江上所有沙滩的黄沙几乎都被挑光，人们不得不再组织木船，开始在富春江水底捞黄沙，这一年是1960年。

1969年，随着富春江电站大坝及船闸的建成，年底人们便对桐庐滩（即放马洲南面1800米富春江主航道）进行了疏浚。1978年后，随着机械挖沙设备投入使用，富春江桐庐境内水域不仅黄沙被挖光，就连石子也一并被挖走。尤其到九十年代以后，机械化采挖放马洲沙滩，不足十年功夫，这块沙滩除新弄埠以上仅剩沙洲背以外，下游的沙滩已不见踪影，而且南面航道也被挖深挖宽，放马洲沙滩区域变成了深水航道，自古以来的桐庐滩也不复存在。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如今的放马洲已与当年大不相同。城北新弄埠以外的沙洲下游，再也不会随水涨水落露出沙滩，放马洲的形态就此固定，四季安稳，不再变幻。

今天，我重新拾起这些零碎的记忆，并用文字描述出来。我想，即便文字粗糙，也算是我对放马洲往事的一段追忆。因为在我心中，放马洲依旧是那块永远藏在富春江心的沙滩，那段烟火氤氲的旧时光，也永远不会消失。放马洲太让我牵挂，因为这块沙洲太值得我们这一代人去细细回味了！

2026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