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盏煮流年，清茗寄余生

许马尔

杯盏煮流年，清茗寄余生

文/许马尔

我对茶的一份执念与偏爱，是从父辈身上一脉相承而来的。它早已如一粒沉眠多年的茶籽，在骨血深处悄然扎根，于岁月里晕开一缕淡而不散的清香。

原来，我对茶并不深究。绿茶的鲜爽清灵、红茶的温润绵厚、花茶的清雅幽芳、乌龙的生津回甘、普洱的陈香醇厚，都曾入过我的杯盏。家中没有专门茶台，那些可供摩挲赏玩的茶宠更是从未添置，几套精致的功夫茶具，也只是静静压在箱底，任由时光蒙尘。于我而言，喝茶本是极简单的事——入口留得满颊清芬，喉间泛起丝丝回甘，能解乏、能解渴，便已是满心满足。

犹记50年前桐庐土产公司的验茶师赵毅先生。他本是杭州人，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桐庐工作，父亲是杭州海月桥上仓库的老赵，我与赵毅也算儿时在杭州复兴街上的玩伴。那时我们都尚未成家，我总爱往他的茶叶仓库跑，看他在案上排开一溜白瓷杯，从各式茶袋里撮出少许条索，一一注水冲泡，再递到我面前让我品评。他耐心讲解哪杯是一级茶、哪杯是二级茶，我却只当听“大头天”——彼时的我，既不懂茶性，也辨不出茶汤里细微的高下优劣。

直到2012年，我受邀担任桐庐茶文化研究会特邀通讯员，真正开始留心茶事，才恍然惊觉：一杯小小的茶汤里，竟藏着如此深厚的文化肌理。喝茶从不止于解渴，更能喝出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脉络，茶，早已成为传统文化里不可替代的精神符号。

踏入茶的世界，才知一杯茶所能馈赠的享受，这般丰盈，这般曼妙。我偏爱喝茶，无论绿茶红茶，泡茶时总爱往杯里多撮些茶叶，唯有这般浓醇入喉，才觉酣畅过瘾。当年桐庐船上人家爱喝浓茶，是远近闻名的，我的血液里本就流淌着船上人的基因。捧起这杯浓郁茶汤，恍惚间便能看见父亲那辈人的身影，舌尖也泛起儿时船上生活的旧滋味——咸腥温润的江风里，藏着茶最踏实的温暖。

其实茶的意趣、风骨与真味，恰恰藏在“淡淡”二字之中。朱自清说，抽烟人追求的是那“有点儿的”苦味；我倒觉得，喝茶人贪恋的，正是这一丝“淡淡的”回甘，像岁月深处悄悄藏起的甜。这般想来，桐庐这方江南灵秀水土，能孕育出这般沁人心脾的好茶，实在是情理之中。

喝茶是一种心情。一片茶叶细小纤弱，毫不起眼，却藏着妙不可言的力量。投入杯中，与沸水相遇，小小的芽叶便缓缓舒展、上下翩跹，把从青山云雾间汲取的精华毫无保留地慢慢释放，直至使命完成，方显一生价值。

如今，各地的茶渐渐与文化深度相融，茶的文化韵味一年浓过一年，茶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我们这些爱茶人，一旦给“喝茶”缀上“文化”二字，这杯茶喝起来，便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像父亲那代船上的男人，哪怕家中拮据、生计艰难，只要船一靠岸，留着去茶店喝茶的铜钱，必定一分不少。那时的男人，除了干活谋生，大半时光都泡在茶馆里——坐在长条板凳上，捧着一杯热茶，与邻里乡亲唠着家长里短，任时光缓缓流淌，一坐便是一上午，满是烟火里的闲散与安然。

喝茶一事，本就藏着万千意趣。不同时节、不同场合、不同心境，喝出的滋味全然不同。三九严寒里，若能寻一处暖阁围炉煮茶，便是人间一等美事。当年我在歌舞乡潘畈村的山农家，便有过这般难忘体验：三五个友人围坐火盆取暖，铜壶悬于火上，袅袅热气氤氲升腾，手中捧着一杯温茶，一边闲谈，一边翻烤铁钳上吱吱冒油的玉米饼。茶的暖、饼的香、话的软，在慢时光里揉成细碎而踏实的欢愉，那是冬日里最熨帖人心的光景。

而夏日在船上喝茶，又是另一番风味。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桐庐航运公司担任经理，常抽空到公司驳船上小坐饮茶。我们船上人都爱泡一壶浓红茶，三五人坐在船头，一边啜茶、一边纳凉、一边闲谈。江风徐徐拂过，卷走满身燥热，待茶喝透、话聊尽，只觉通体舒畅，满心皆是清喜。

说到早茶，各地风情更是截然不同，各有风骨，各成韵味。

广州早茶，是独属于岭南的市井风景。我年轻时曾去过广州，跟着当地老广在早茶店里感受过那份热闹：沏一壶香茗，点几样虾饺、烧卖、肠粉，慢慢品、细细嚼，自有一番悠然风情。店里叔伯阿姨围坐一桌，谈天说地、烟火蒸腾，那股鲜活蓬勃的气息，别处难寻。于广州人而言，喝早茶早已不只是爱好，更是刻进骨血里的生活仪式。

泰州早茶，则是泰州城最鲜活的文化名片，历经岁月沉淀，至今生生不息。这座城的幸福滋味，仿佛都凝在一顿热气腾腾的早茶里。2018年春，我与分别四十八载的老战友在泰州重逢，战友曹树恒安排得格外妥帖：既有淮扬与徽菜交融的丰盛晚宴，次日清晨，又特意带我们前往泰州老街的凤城人家，品尝最地道的泰州早茶。时至今日，记忆里仍留着烫干丝的滑嫩、鸡汤面的鲜醇、蟹黄小笼包的满口留香。

去年在兰溪游埠，又见识了一番江南古镇早茶的别样意趣。没有广州的精致繁复，也少了都市的喧嚣匆忙，一条老街、几张木桌、几只粗瓷碗，一壶浓茶、几样点心，便撑起了一方烟火人间。当地老人围坐而饮，谈的是家常，守的是岁月，朴素、踏实、烟火气十足。同样是早茶，广州重精致仪式，泰州重风味传承，游埠重古朴本真，一地一味，一城一俗，却都藏着当地人最踏实的幸福，各显特色，各有滋味。

早茶，因地域不同，文化底蕴与生活气息自然千差万别，却同样温暖着岁月，慰藉着人心。

　　喝茶求的是自在，品茶守的是心境。说实话，我只能算“喝茶”，远谈不上“品茶”。我觉得喝茶不讲究茶具、仪式以及茶叶的好坏，即使从茶厂买来的碎片、茶末也让你喝个痛快。近些年，人们喝的茶品渐渐多了，功夫茶也慢慢流行开来——这大抵算是“品茶”了吧，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品出其中的心境呢？我总觉得，对多数人而言，选一款合心意的茶叶，用最熟悉的老法子冲泡，一人一杯、自在饮用，渴了就喝，静了就品，便已足够。

过着淡泊如水的日子，若能在忙碌中偷得半日清闲，捧一杯清茶在手，即便身处纷纷扰扰的尘世，也能生出几分淡定与从容。抵得住外界浮躁，品得透人生短促，守得住内心清宁，在凝心静气之间，自有一番温润绵长的快乐，在掌心流转，在心底扎根。

“茶为国饮”，此言不虚。饮茶风俗早已渗入社会各个阶层，浸润进日常生活的每一寸肌理——无论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寻常，还是琴棋书画诗酒茶的清雅时光，上至九五之尊，下至布衣百姓，人在草木之间，谁又能真正离得开这一杯茶？

茶，终究要用心喝，细细品，苦与乐皆是本味。苦是茶的真性情，亦是生命的底色。人生恰如品茶，苦中藏甘，甜里带涩。若能用平常心看待这一切，让心沉静下来，认真应对生活里的繁杂琐事，细细尝遍人生的五味杂陈，便能寻得一份释然与超脱——累却不倦，烦却不恼，不温不火，自在欣然。

杯盏之间，是流年；清茗一盏，是余生。

2026年3月15日